他低低点头。
菜不咸不淡,味道恰好,却又像是差了点什么劲儿。他吃着没有反应,只是做出咽下的动作,纯属进食。
母亲不是不知道,他总是会收敛,小心翼翼,十分疏远。
从行为,眼神,就能读出,像陌生人,离别了很久,每日只是见那么一两分钟的面。
他捧着饭碗,目光踌躇犹豫,一直闪躲默默地低头。母亲看着他这样子,抿了抿嘴。
已经,快要十八岁了。
自己的儿子长高,长得好看了,她有时看着也会想。
她从他那么一丁点,就看着他长大,他受了很多苦,还是长大了,不是没出息,不是心如死灰。
有的时候她自己也在想,自己究竟在倔些什么,她终究是跨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也怨自己狠心,不敢面对。
她其实好多年,没这么认真地和他吃过一顿饭。
他埋头。
不知道他在学校干嘛,他有什么朋友,他有多累,明明是个青春期的孩子却阴郁得沉默寡言。
她好像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变得不了解了。
好像是前两天,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母亲。
灯光不是很亮,有小虫在外面的树上叫,碎了一半的花盆还摆在围基上等待着台风吹得摇摇欲坠。有些潮湿,却又没以前那么潮湿了。
他吃了不少。
筷子动了几下,母亲就没伸筷了,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等待又像是看着他。
他不敢抬头。
或是抬头,也是躲着目光。
有那么一点点煎熬,却又平静得毫无波澜,飞蛾绕着灯光晕头转向,灯光薄弱间闪。
他知道。
知道她在看自己。
不习惯,不自然,很久没这样过。
饭菜的味道,有些陌生却又有种熟悉,忘记了,究竟是什么滋味。
母亲有三四年没给他煮过饭了。
吃了半碟菜。
已经十一点半。
母亲看上去神情疲惫了,几缕发丝在晚风吹拂下晃了晃。
有了困意。
脚下的地板发出声响,她慢慢地推动着轮椅,离开饭桌,从这边绕到了那头。
通往卧室的路程不长,昏暗的光线照进去,能有背影投出。
母亲身上披的是她以前很喜欢的一条毛毯,买回来了很久,从他有记忆开始,渐渐褪掉了原本的颜色变得干皱。
不知道为什么,还一直要披着它。
他坐在客厅里,没有动。
☆、心绪
我想变成天边那朵白云
用尽整日晴天
只从左边
移到右边
——夏南《不急》
-
清早,亮色缓缓地钻了进房间,窄小的暗角里有了点气色。
空气中略带着些阴影,漂浮着清晨的尘埃,波光浮动。
他撩开搭在身上的毯子。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阳光比平日要亮一些,昨天下雨了,有股湿气的味道。
他起身,叠好毯子,俯身坐了一会儿。
晃荡扶着出了房门,看见外面还是有些灰暗。
六点半。
母亲已经不在房间里。
他拿起书包,却忽地发现了好像哪里不对劲,像是被整理过的样子,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昨晚只是随手放置了几本书。
有一点抚不平、漫不经心的皱褶。
抬一抬头,他看见了那个钟,过去了三十秒。
滴答。
回学校,一路上的公交车有点晃,人不多,能看到路边蒸笼的炊烟。
他在想早上究竟该干些什么,很奇怪的是以前从没这样想过。
下了车,走进去,校门偏角这个时间点还没什么人。
一进教室,
她抬头。
她回来得比较早,正在座位上,窗帘拉开了一半气息饱满,带着点润泽的麦色。
正一口一口吃着葱油饼。
她的早餐几乎每天不重样,各式各样的都有。歪着身子,两只手捧着纸袋儿,有点小心翼翼又有点馋到迫不及待。
桌面上还多出一份。
码着在那儿,用塑料纸包着,旁边还有个笔袋凌乱了一会儿。
他坐过去,看着。她是给他买的,他拿起吃了起来。
班里人不多,距离正式早读也还有一段时间,这种明目张胆的行为不是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模模糊糊不清的一句“有伤风化”。
两个人吃得都挺香,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地嚼呀嚼,鼓动着腮帮子,不出其他声音。
他一开始是直接坐在她隔壁的桌子上,耷拉着腿,低了低头,后来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投来些许的目光,远远聚集了不少焦点,她觉得这样不太好,推了一下他,他也就回去了。
在座位上,也是咬下一小口,拿起了笔。
她看见他这样,感觉今天状态不错,于是放了个大心。
一回头,班长走了过来。
“向蕊,你这个能收一下通知吗?”
求她帮忙,班长没怎么收敛,可能是觉得挺熟了,直来直往。
“就昨天的,要签名那份。”
她没想那么多,顿顿,点了点头。
“哦。”
在班上帮忙,也做得不少,她除了没去搬过重物做志愿者其它基本都有所涉猎,甚至有的时候还会被打趣一个副班长的职务。
她也没在意那么多事情,不麻烦。
拿起通知,灰色轻轻的一张纸,逐排逐列地递交收放。
有些人还没回来,有些人自己主动把一排的叠成沓。
不过多久,也就差不多了。
她走到他面前。
他还在不知道写着什么东西,微微低着头,似乎没什么意识到她的走近。
她一开始不想打扰,犹豫了一会儿,后来还是碰了碰他。
「通知,昨晚的那张,交一下」她比划。
他半抬着头,眼睫微微眨了眨,点了点。
「哦。」
弯腰,找了起来。
他的腿长,撑着,椅子连着身子往后退,有种这个年龄段男生的独特美感。头微微低,半边侧脸看得出很认真,面目俊朗。
柜筒里一下就能看完,很是简洁。
找了找,没有。
他不知道是忘记带回去了。
「再找找。」
她又说。
换做平日,他肯定不会理睬。
这次却是蹙眉,虽然面上有些不高兴,却仍旧是配合着。
她只是发现一点,
他抬头的频率变多了。
把自己的脸露出来,不再埋着,这妥妥的大进步啊。
心底里有些高兴。
这就像久久播种的菜终于有了收获一样,一夜之间长成了大苗。
「没有。」
他仍旧是。
怎么可能。
这次轮到了她蹙眉。
还没来得及亲自上场,或者是骂他一顿,忽地就有了声响。
班主任今日回来得格外地早,站在了班门槛边。
清清嗓子似地咳嗽两声。
她不好意思在继续纠缠,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看着她转身走回去,眼神中没什么意外的感情或是惊讶。
自然得不行。
班主任扫了他一眼,没有躲避,也没有理睬。
“……”
班主任站到了讲台上。
今天的阳光很好,很有夏天的味道。热还是一如既往的热,空气里并没有什么让人喘不过气。
老何推了推眼镜,鼻梁上托着薄片,审视了两秒后慢慢地开口道了一句:
“早读你们自己搞,要收拾收拾心情,努力学习了。”
讲到这时,老何顿了顿,又把目光换了个方向。
“离期末考也就那点时间,下学期就要准备分科了,你们要提前想想,别到时候亏了时间亏了自己。”
分科这东西,一分就分走半班的人。班主任讲得很有道理,下面的人没有了声音。
简短的早训结束,底下的人开始埋头,有的在背书,有的在做题,笔唰唰的声音霸占了整个教室。
虽说之前玩得疯,大家还是有个限度,要学习起来,谁也不比谁差。
教室内一片无声的安静。
下课后,热闹也少了很多。
她去催了催通知单,他已经拿了出来,叠在上面。
齐了。
出了教室门,走廊上几个人在打闹,走动的人不少。她又叠了叠,整齐,要统一把这灰色的通知单交上去。
去级长那里。
进了办公室的门,老师也是各式各样的,一个还在那儿开着玩笑唱着情歌。她侧着身子沿着边上的路走,期间乖巧地点头道了两次老师好。
到了。
级长的位置没有变过,周遭的装饰倒是改动了不少。记得之前这里还没有花的现在倒是插上了一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