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36)

  千秋阁的一命重金难求,李胜屿的家并不富裕,根本买不起人命,楚舍就更不用说了,既然不是买来的,那就势必属于千秋阁接的无偿单了,只是这阁主为何肯无偿接下这单呢?莫非姚、唐二人跟他有私仇?

  孙少衡兀自思索着,外间匆匆跑进来一个锦衣卫。那人看了李胜屿一眼,附在孙少衡耳边小声道:“大人,朱大人到了。”

  孙少衡点点头,将地方腾给宋怀州,走出了牢房。

  朱青陌是朝廷的三品大官,他若犯了罪,理应被押解回京交由刑部问话,再由大理寺复核,可陛下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令他务必在维扬拿到朱青陌的口供。

  他到时,朱青陌已经在堂内候着了。孙少衡是从三品的指挥同知,朱青陌的官位比他还高了一级,虽说锦衣卫的权力并不受制于高级官员,但朱青陌到底是一部侍郎,他也不好直接让他跪着,遂遣散了差役,示意他站着回话。

  “布政使司的范乔大人,可是你杀的?”他问出了帝王最关心的话。

  “是。”朱青陌毫不犹豫地就承认了。

  他一身书卷气,眉眼温和,举手头足间都是一副儒雅淡然的姿态,很难让人把他和秋闱受贿案的主谋联系起来。

  “十一月初九,我突然接到范乔的来信,他让我紧急去一趟府署。在信中,他说他已查明灵桑寺那位去世的比丘同江临的父子关系,又想起江临临死前在鹿鸣宴上的那番指控,怀疑此次秋闱或许真有舞弊行为的存在,而四位主、同考官中,唯有我跟他有过袍泽之谊,是以想找我商量一二。”

  道信一死,范乔想必也已经大致猜到受贿案的原委了,只是还不确定哪位考官参与了其中,秉承着对同僚的信任,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约了这位老友前去密谈,而正是这份信任,将他彻底送上了绝路。

  到了府署后,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找了块隐蔽的地方就开始梳理起案件的始末,原本一切顺利,直到范乔提起封嗣带阿魏水进入考场的事。

  “朱兄,说起来,有一事倒有些蹊跷。”

  月夜寒星下,那位年轻的布政使一脸凝肃,对着昔日的同僚送上了一句句致命之言,“第一场考试前,有个名叫封嗣的生员带了壶装着阿魏水的酒囊入场,被李思被拦下了。阿魏可治腹痛,那个封嗣向我解释完情况后,我怜其病症与家妹相似,遂做主允他带将酒囊了进去...后来在桂榜上看到他位列第二时,我还挺为他高兴的。”

  说到此处,他皱了皱眉,“可蹊跷的是,第三场考试前,我又遇到个携带装着阿魏水酒囊进来的生员,心下虽有些疑惑,却也没多想,直到那人的名字出现在桂榜榜首时,我才猛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朱兄?”他见朱青陌沉着个脸,半天不说话,还以为他有什么心事。

  岂料

  这位同伴在他叫了他名字后,立马换了个脸色,“我没事,你继续说。”

  范乔点点头,“还有昨日死在灵桑寺的比丘,那人似乎是江临的生父。你看啊,江临死了还不到三个月,他父亲就去世了,而且据说也是死与中毒,这么一联想,怎么都感觉像是被人灭口的。”他顿了顿,“如此说来,江临那日在鹿鸣宴上的指控似乎也不无道理。”

  听到这里,朱青陌的手指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范乔却没注意到,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谨慎道,“我怀疑,江临的父亲被灭口,有可能是他知道了点什么,亦或是有人担心他知道了点什么。”

  他一步步接近真相,说的正兴起,丝毫未察觉背后的友人早已举起了石块,猛地朝他砸下。

  朱青陌闭上眼睛,范乔的死状仍旧历历在目...饶是他手上已经沾染过不少人命,但这却是头一次自己亲自动手,一想到范乔那温热的血液喷溅到自己指间的触感,他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很快,他沉静下来,紧盯着孙少衡一字一顿道:“所有我做过的事,我都愿悉数招供,还望朝廷依言放过我朱家人。”

  朱家虽不算百年望族,但到底出过朱明镜这样的当世大儒,还是位能与刘、陆、钟三人并驾齐驱的三朝元老,是以门规格外森严。朱青陌作为朱明镜的侄子,若是就此被捕,碍了朱明镜的清誉,他族中人恐怕连他父母都不会放过。

  朱青陌这话的意思很简单,他愿意为自己所犯的过错付出代价,并提供一些额外的线索将功补过,唯求朝廷保全他父母不要受到族中人怒火的波及。

  孙少衡心下了然。很明显,朱青陌已经同那位达成了某项交易,交易的内容他并不清楚,锦衣卫虽为天子近卫,享有诸多特权,但圣心难测,那位也并非任何事情都乐意跟他们这群人分享的,他只管依令办事就是。

  他喊来几个差役,指着朱青陌吩咐道:“带下去,择日押往京师。”

  “是!”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封嗣,你看到的还是太少……

  冬末,晨曦初露,晴阳覆雪,柔和的日光照在邗江厚厚的冰层上,倒影中隐约可见菩提山中古寺的轮廓。

  沿着崎岖的青石板台阶拾级而上,可达灵桑寺。临近年关,来寺中烧香的施主们络绎不绝,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安喜乐。唐璎走在人群中,望着山腰处的古寺,心中浮起一丝怅然之感——明日她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去往建安赴职了。

  离开前,她还特意借了江临故友的名,托明藏小师弟为江家父子预定一场法事,约定的日期正是今日。

  沿道是雪白的松海,寒风吹过,松枝摇曳,偶有一滩挂于松间的雪水“啪”一声坠下,落到青石板路上,又被日曦所消融。

  “啊呀——”

  斜前方的一名男子突然惊呼出声,唐璎抬眼看去,是一名青袄男子,他并不茂盛的头顶上落了一滩雪,显然是上方的松枝刚刚抖落下来的。

  这人尚在惊吓中,一旁的黄袄男子打趣道:“谨台兄,这是吉兆啊。年关将近,正所谓瑞雪兆丰年,你今岁的乡试虽然没有中举,来年说不定会有别的好事发生呢。”

  那位名叫谨台的男子嫌恶地抚了一把头顶,将落雪悉数挥下,“什么瑞雪兆丰年,你可少说些风凉话吧!我是落第了,你倒好,有了举人的身份,一辈子都吃穿不愁喽。”

  唐璎打量着上方一青一黄两道背影,从两人的对话中不难得知,他二人都是今年秋闱的生员,一个中举,一个落榜。看衣着,两人家境一般,至少称不上富裕,此行应当是来找文殊菩萨还愿的。

  黄袄男子明白同行伙伴落了榜,心中郁结,倒也没计较他方才的话,只安慰道:“想开点,至少当今圣上对行贿之风的管制比往年更加严苛了,由此一来,谨台兄你的机遇不也更多了吗?”

  青袄男子看向他,面露疑惑,“何以见得?”

  “你不知道吗?”听他有此一问,黄袄男子有些惊讶,转而笑了笑,“谨台兄,这几日你怕是抑郁得太久,连家门都不曾迈出过罢,竟连圣上新颁的政策都没听说过。”

  青袄男子有些恼了,“你直说便是。”

  “好好好,谨台兄你别生气。”

  黄袄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耐心解释道:“自嘉宁年间起,舞弊行贿之风日盛,积弊已久,尽管朝中一次次加强了惩治措施,却收效甚微。陛下认为促使生员走上行贿这条路的根本原因,还是生员和录取者的比例问题,僧多粥少,故此将各县、府的升贡名额从原先的二十名和四十名升到了三十五名和五十名。此外,还扩大了各省举人的录取比例,由原先的十一改为了七一。”

  青袄男子来了些兴趣,瞧着精神了不少,“真的?”

  “当然。”黄袄男子点点头,“比如说,我们江苏省,参与秋闱的生员每回约莫有三千余人,而录取人数则是三百左右,是谓十一,而今改为七中取一后,录取人数可比往年多了足足一百余人呢!”

  青袄男子听完,眼睛一亮,立时就兴奋了起来,“如此一来,三年后我若再考,岂不是机会更多?”

  黄袄男子戳了戳他的胳膊,鼓励道:“那可不,况且谨台兄你的才学本就不差,今日我们为文殊菩萨多烧几柱香,相信你三年后定能摘得桂榜!”说完,还压低声音神秘道:“还有呢,陛下将主考官和同考官的数量由原先的各两人各增设为了四人,以保官员之间能互相制约,以防贪墨。”

  听同伴提起贪墨,青袄男子疑惑道:“我这几日心中郁闷,没怎么出门,你可知作弊的那两人被如何处置了?”

  科举行贿乃重罪,贿银超过八十两就是死刑,而焦毕伦一人就收了一千四百两,李胜屿就更不用说了。蒋、封二人作为行贿人,又与他们一样同为应试生员,比起那些高官,这两人的下场显然更值得他关注。

  青袄男子这话一出,唐璎眼尖地发现左斜方的位置有名紫裘男子瑟缩了一下肩膀,又捏紧了手中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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