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32)

  唐璎转过身背对着黎靖北,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崔家命妇的身份特殊,古月向来明哲保身,做事谨慎,与那些达官贵人的后宅妇人之间仅仅保持着最简单的生意往来,从不轻易赴宴。”她哽了哽,“唯有我的生辰宴,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抽空去一趟的…”

  古月知道她对生辰宴的向往。

  讽刺的事,黎靖北明知她同古月感情深厚,却还是将她期待已久的生辰宴变成了针对崔明和的一环。

  唐璎同他结盟的初衷便是希望在她父亲倒霉时,黎靖北能看在她的面子上对她的族人手下留情,可他不仅没做到这一点,还反将她利用了去。至此,两人之间的信任也就土崩瓦解了。

  其实,从东宫那些年他对付自己两个兄弟的阴狠手段不难看出,黎靖北天生就带着梁人骨血里的残忍。唐璎了解他,他有着崇高的政治理想,是个难得的明君,却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同盟者,与其继续与虎谋皮,不如及早抽身,她一点也不后悔两年前的选择。

  许是喝多了,黎靖北的眼睛始终是一副游离的状态,对她的诘问似乎也没太听得进去。唐璎叹了口气,以前在东宫时,他始终严于律己,慎独慎微,这还是头一回见他醉成这样。

  唐璎敛眸,长睫微闪,“陛下有陛下的治世之道,臣亦有臣的为官理想,臣不会再与陛下同行,却不介意一道共事,这便是我给陛下的答复。”她顿了顿,“天色不早了,臣还要趁着宵禁前返回府署,就此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走。

  可脚才迈出一步,黎靖北就忽然上前,大力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沙哑道:“阿璎别走...”

  唐璎刚想转身骂他两句,却不慎被旁侧的矮几绊了一脚,就在她险些跌倒时,被一双手托了起来,踉跄着撞到了他胸前,不由一阵牙疼。

  咸南征讨北梁时,黎靖北曾随她叔父上过战场,练了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是以唐璎一直都知道,这家伙虽然生了张小白脸的相,身板上的肌肉却十分扎实。

  站定后,她方舒了口气,岂料这醉酒的家伙自己却站不稳了,“咚”的一声就栽到了矮几上。

  “陛下,陛下?”

  见他半天没动静,唐璎彻底慌了。这可是一国之君啊,他虽对她不住,但到底是个贤明的君主,若是就此崩在青楼,先不说于社稷是否有碍,便是这继位的人选…

  她咽了口唾沫,目露担忧,“也不知你如今生了几个了…”

  反正在她离宫之前,黎靖北是没有子息的。

  正慌乱着,矮几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缓慢地抬头看向他,眼神中是熟悉的凌厉之意。

  “朕还没死呢。”

  此话一出,唐璎算是彻底松了口气,看来是彻底清醒了。

  酒醒后,黎靖北捂着酸胀的脑袋,盯着她看了许久,神色复杂,半晌,他和唐璎齐声开口道:

  “这两年过的还好吗?”

  “为何保朱青陌?”

  这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唐璎垂眼,率先回复道:“尚可。”比起他的背叛,她在灵桑寺受的那些体肤之苦委实算不得什么。

  黎靖北点了点头,沉默半晌,抬眼望向她:“孙少衡告诉你的?”

  他说的是她问他为何要保朱青陌的事。

  “臣猜出来的。”思及道信,唐璎含糊了一下,“臣的一位故人同经魁死亡的案子有些牵扯,臣便央了孙大人让臣参与其中,孙大人允许了,可等臣查到李翰林身上时,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并草草宣布结案。”

  她顿了顿,看向黎靖北的目光带了些许探究之意,“很明显,他对在场的某位考官存有包庇之心,而有胆量阻止钦差大人查案的人,便只有对其发号施令的您了。”

  夜深了,枯枝被寒风吹得嘎嘎作响,似鬼怪在啃噬某种清脆的食物,令人毛骨悚然。

  黎靖北起身将窗户关的严实了些,插上插销,吩咐喜云去传些吃食,复又坐回那方软榻上,古井无波的锐眸直直地望着她,隐含震慑之意,与方才的惘然之色大相径庭。

  唐璎恍若未觉,“箭美人一物,早在庆德年间就被列为了禁毒。此毒制取极其困难,背后所需耗损的人力物力更甚。如此浩大的工程,仅凭朱青陌一己之力很难完成。他若只是为了敛财,方法多的是,完全没有必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炼制禁毒。”

  这话跟姚半雪的分析差不多。唐璎察觉到,当她说起箭美人时,帝王的锐眸中罕见地滑过一丝痛色。她旋即想起黎靖北的生母清格勒似乎也是死于此毒,至于毒物的来源、为何人所下,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唐璎敛眸猜测,“陛下包庇朱青陌,是想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主动供出幕后之人?”

  黎靖北点点头,面露欣慰,“不错。”

  “那他招了没有?”

  “招了。”

  唐璎一顿,试探道:“是何人?”

  不同于她的小心翼翼,黎靖北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她:“齐向安。”

  唐璎十分惊讶,“竟是他?”

  齐向安的名号她是听过的,此人是大理寺卿,又兼福建总督,是嘉宁年间的老臣了。三王争权时,他是亲近靖王的一派,但却从未为靖王提供过任何直接性的帮助,是以黎靖北在登基之初肃清异党时,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为他定罪。这回也是一样,若只凭朱青陌的供词,皇帝也很难将他牵扯其中…

  思及此,唐璎心中有些复杂——就算他已经站上了权力的顶峰,身边却依然暗流涌动,照旧过得如履薄冰。

  “陛下为何肯告诉我这些?”

  说不好奇是假的,毕竟姚半雪连江临的案子都不让她查,黎靖北却愿意将齐向安涉毒一事告诉她。她自请被废后,两人按理来说不该有任何牵扯了,就算还有君臣关系,这事儿也不是她一个八品芝麻官能听的。

  黎靖北朝她露出一个“不是你问的么”的眼神,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你不是想肃清吏治么?怎么,听到涉案人是齐向安,怕了?”

  他口吻淡淡的,神情间有些疲惫,面上未见嘲讽之态,语气中更没有激将之意,可唐璎还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方想反驳,黎靖北身上那件松垮的锦衫却突然滑落了下来,露出里头精壮的左肩,肌肤上狰狞的灼痕仿佛在提醒着主人往昔时受过的苦难。

  ——这是他救她出火海时留下的。

  唐璎忽然就哽住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陛下放心,先不论臣的为官之心如何,即使日后不再与陛下同道而行,臣欠陛下的命债,也势必是要还的。”

  听得“不再同道而行”几个字,黎靖别平静的面容罕见的出现了一丝裂痕。

  “还?”他抿了抿被酒液滋润得鲜妍的唇瓣,眼尾的妖艳的红痣咄咄逼人:“你的意思是想以身为刃,替朕肃清官场,好还朕当年的救命之恩?”

  唐璎没有说话。良久,黎靖

  北却笑了,声音如淬了冰般阴冷,“倒是桩不错的买卖。”

  两人僵持间,气氛有些尴尬。

  这时,莳秋楼的一名小厮将晚膳呈了上来,各类精致的佳肴冒着腾腾热气,交织碰撞在空气中,满屋飘香。

  黎靖北从软榻上起了身,神情间似有缓和,“用膳吧。”

  唐璎却不为所动,既然为官之事已定,她也没理由再在这儿待下去了。

  她朝黎靖北鞠躬,起身告辞,“宵禁将至,我该回去了。”

  黎靖北皱眉,方想说点什么,忽然瞥见那送菜的小厮抄起匕首就朝唐璎刺来。

  “阿璎小心——”

  电光火石间,他来不及细想,伸手就将唐璎拉至床塌的另一侧,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一切发生的太快,唐璎惊魂未定,一抬眼,却瞥见黎靖北左肩被灼伤的位置上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顺着他匀称的肌肉线条汩汩流下,浸透了浅色的衣领。

  “陛下...”

  那匕首,应当是他抱着她移动时顺势替她挡下的。

  小厮看清了两人的脸,愣神片刻,见一击不中,还欲再刺,守在外间的康娄和张己却已听到了里面的打斗声,瞬间破门而入。

  几招之下,两人很快将小厮擒住,张己瞥见皇帝正在淌血的左肩时,惊呼一声:“陛下———”

  黎靖北没有理会他,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着,额间有薄汗涌出,妖眸专注地盯着怀里的前妻,沙哑的嗓音含了一丝别样的意味:“朕又救了你一次。”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间,唐璎有些痒,微微别开了头。

  黎靖北扳正她,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目光灼灼,“这一次,你要拿什么来还?”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为何还要坚持?”……

  他身上传来的气息实在暧昧,唐璎心头泛起微妙的感觉。衣料摩挲间,她再次挪开眼,不欲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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