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27)

  望着唐璎远去的身影,四位轿夫有些不解,其中一位见她走路时膝盖微弯,似是有些不良于行,心中微有不忍,喊了声“大人。”

  隔着厚重的防风帘,姚半雪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又替自己斟了盏凉茶,吩咐四人:“起轿吧。”

  主人既下了命令,那轿夫也不好再说什么。很快,软轿被再次抬起,继续往府署的方向行进,一路上仿佛无事发生。

  呼啸的寒风中,好似漏了一声沙哑的低喃,“倔不死你。”

  雪仍在下,唐璎未打伞,雪沫子落了她满头满脸。她忍着膝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身上披了两件大氅,一件是姚半雪送她的雪色狐裘,另一件是他刚刚扔给她的鼠灰色大氅,有了两件厚衣的加持,她倒不觉得如何寒冷,只是这膝骨头仍跟刀刮似的疼,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缓。

  怀中的青云簪发烫,今日她原本打算从莳秋楼回来后就将这木簪还给宋怀州的,可就在方才,她改变主意了。

  寒风中,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

  仔细回想起来,她这一生信马由缰,前半生被捆束在建安城易碎的幻梦中,浮华度日。经年过去,她又将自己锁在了寂寥的古寺内,清修无为。对于这两种生活,她并无不满,却也无甚满意,日子浑浑噩噩就这样就过去了。

  人生兜兜转转,几经沉浮,她将自己的心封印起来,变得麻木又冷情,可经过师父、江临和杨九娘的事后,这麻木的感觉突然就碎了,让她想在往后余生主动做点什么。这想法令她颤栗、兴奋,甚至有种拨开云雾见日出的清明感,仿佛自己连日以来的情绪起伏都有了解。

  府署距她下轿的地方很远,唐璎走了一刻钟便觉得有些吃力,倚着枯树喘了口气,一转眼便瞥见一家仆打扮的人正牵了辆牛车四处张望着,应是在揽客。

  那牛车虽破旧,却设了厚实的防风帘,唐璎有些意动,不由拢了过去。

  “这位小哥,您若是方便,可否载我一程?”她有些踌躇,却还是竭力争取道:“我未带银两,若小哥信得过我,且将我送去维扬府署,到了之后我再将车费双倍付与您。”

  那家仆见她拢来后愣了一下,继而笑道:“姑娘客气了,小的奉姚大人的指令来接您。”

  唐璎顿了顿,定睛一看,这家仆确实是姚半雪那四个轿夫之一,心下闪过一丝复杂,她望了眼一望无垠的雪地,跟着上了车。

  牛车再次拐进永乐巷时,唐璎心里有些发毛,这里她印象很深,她和姚半雪上回就是在此地遇刺的。

  暮色渐近,小巷里崎岖难行,劣质的牛车摇摇晃晃的,险些将她刚吃的午膳抖出来。

  忽然,那家丁停了下来,声音里带了丝不确定,“姑娘,有人拦车,或许是找您的。”

  唐璎心下一惊,唯恐暗箭涌入,她小心翼翼地掀开防风帘的一角,待看清那拦车之人的模样时,顿时松了口气。

  那人她很熟悉,是黎靖北的贴身侍卫张己。

  车帘掀开的一瞬间,张己自然也瞧见了她,目光首先落在她身上的鼠灰色大氅上,颇觉眼熟,随即想到姚知府在莳秋楼穿的衣服,表情有了一瞬间的错愕,似乎有话想说。

  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越过家丁,走到她牛车旁,以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娘娘,陛下有请。”

  *

  康娄和张己是从小就跟着黎靖北的两个侍卫,一个活泼外向,一个沉静内敛,张几便是沉静内敛的那一个,他平日里寡言少语,头脑却比康娄聪慧得多。

  当然,这些都是唐璎以为的。

  古月被流放时,恰逢嘉宁帝重病,太子监国。那几日,黎靖北每日里忙的脚不沾地的,唐璎见不到人,只能托张己将她和离的请求代为转达。她本想着机灵如他,定能将此事妥贴办好,岂料这人一拖再拖,回回含糊其辞,模棱两可,硬是将她离开的日子生生拖到了黎靖北登基当日。由此可见,此人办事也不怎么牢靠,兴许还不如康娄那个头脑简单的。

  她凝视着张己,声音微带不满:“请张大人注意称呼,我早已不是什么‘娘娘’了。”

  张己顿了顿,神色变得欲言又止,“是。”

  姚半雪的家仆还在,唐璎不好直接问他黎靖北找她的目的,而她恰好也有事要去寻那位前夫,是以见一面还是有必要的。

  “小哥,劳烦你回去告诉姚大人,今日是我远房表姨母的侄女大婚的日子,表兄接我去吃席,我怕赶不上,得先跟他走了,晚些自己会回去的。”说罢,她跳下牛车,闪身钻进张己的马车内。

  听唐璎说同这拦车之人认识,家仆放松下来,只是神色间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姚大人交代过,要将姑娘安全送回府署…”

  唐璎撩开帘子,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小哥放心,宵禁前我定会回去的,必不会叫你为难。”

  天色将暮,莳秋楼灯火通明。

  唐璎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不到半个时辰她又转回了这里,她将鼠灰色的大氅留在马车内,随着张己上了楼。

  她到时,宋怀州已经走了。帝王依旧是一身蓝色锦衣斜倚在塌侧,神色略显疲惫,见张己将她带进来了,示意康娄替她斟了杯暖茶,随后让两人都

  退下了。

  见了她,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神情还有些紧张,“听吏部的人说,淮安今年表现不错,朕欲升他为户部给事中,你怎么看?”

  给事中是正六品的官,与章同朽目前的职级一样,却胜在是京官,而户部的官职又多为肥差。皇帝此番调遣,看似平调,实则暗升。

  以唐璎对章同朽的了解,她这表舅后宅人多,虽然看似耽溺美色,但为官的才能也还是有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亦是不在话下,是以对黎靖北的决策也不觉得意外。

  她垂首,“陛下乃一国之主,自然是想升谁就升谁,想贬谁就贬谁,实在不必过问我的意见。”

  许是被姚半雪气到了,她同黎靖北说话时也有些夹枪带棒的,话语中的“贬谁”指的是他当年流放古月的事。

  黎靖北也听出了她言语间的讽刺之意,抿着唇半天没有说话,顷刻,他又听见她问:“陛下为何封我做官?”

  唐璎缓缓抬起头,目露不解,“历年来,未经科举就被封官的人寥寥无几,便是春闱次名的榜眼,也不过是个从七品的编修,而我不过一介白衣,纵使立了些功,却能凭此一跃成为正七品的都事,实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唐璎望着他,神情专注:“陛下所图为何?”

  夫妻四年,她与黎靖北之间的相处之道就是直来直往,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她怕他封官是想让她做些她不想做的事,是以得先问清楚。

  高坐上的君王望着眼前的女子,她眉目清炯,身上还披着一件男式狐裘,气度华然,早已不再是东宫那个柔婉端庄的贤妃。他攒紧拳头,呼吸渐重,忍住胸间痛意,“两年前,你说朕可怕,不近人情,不声不响就将你逼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是以你不想做朕的牺牲品,独身一人离开了建安…”

  唐璎别开眼,显然不想跟他扯这些。

  黎靖北凝视着她,神情专注而泠然,一双狐狸眼太过妖冶,她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恨意。

  “你不是觉得朕可怕吗?朕便给你实权。”

  “你不是觉得在建安孤立无援吗?朕便亲自为你培植母族的势力。”

  他走下塌,一步步向她逼近,眸光水润,隐含痛意,一阵梅酒的清香扑鼻而来。

  “让你来建安就是朕之所图,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他靠得太近,闻着酒味应当是喝了不少,狐眸失去了往日的锋利,迷离的瞳孔中是莫大的悲色,眼尾的红痣如泣如诉,还有几许酒液从他性感的锁骨上淌下,泛着泠泠寒光。

  这模样不似一国之君,倒像那乱世妖姬。

  被他滚烫而专注的视线俯视着,唐璎的心没由来地漏跳了一拍。她轻轻推了推黎靖北,与他拉开了些距离,提醒道:“陛下,章大人虽不是我生父,却仍属于…”

  “外戚,”黎靖北替她答了,“那又如何?”

  唐璎觉得他似乎误会了什么,略加思索后,明白了黎靖北的意图,问:“陛下如此,是为了‘天下大同,物阜民安’的理想吗?”

  黎靖北一愣,看向她的眼神中带了些不解。

  唐璎见他没否认,便觉得自己猜对了。

  几年前,她还在东宫为妃时,就曾在太子的书房内看到过这几个字,黎靖北告诉她,“天下大同,物阜民安”是他的治世理想。“大同”一词,除了国泰民安的意思外,还有另外三层含义——即取士公正、男女对等、以及四业平等。

  前两者是为了使人才选拔达到最优化,毕竟男性和贵族已经从天然上占据了过多的资源,以致尸位素餐者众多,迂腐之辈层出,久而久之,朝廷便也不想花闲钱去养那帮酒囊饭袋了,却始终找不到根治之法。而四业平等则是为了使社会发展的利益最大化,世人皆以士人为尊,商者为贱,可农工商者所做的事,又有哪一件不与经邦和民生息息相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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