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236)

  若逢春夏,卯初一到便开朝了,然而到了秋冬,则会推迟到卯正。

  此间虽已入春,怎奈春寒料峭,连日不开,偶有疾风忽至,寒雨潇潇,官道变得湿滑难行。天子体恤下臣们行路不易,故又将朝会改回了卯正。

  许是被老夫人的死影响了心绪,自太医院出来后,唐璎的精神始终有些萎靡,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腿脚虚软,上朝后亦是如此。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一阵耳鸣声过后,她稍稍清醒了些,深吸一口气,却听见头顶上方似乎有人在唤她。

  “章大人……章大人……”

  唐璎循声望去,与丹陛前的一名小太监四目相对。

  是喜云。

  看来方才唤她的人是他。

  视线再往上,落进了一双深邃的狐眸中。

  高座上的帝王正姿而坐,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气度恢宏,面容冷峻,就那样明目张胆地望着他,目光炽热,眸色含忧。

  “章卿可是身体不适?”

  此言一出,满殿的臣工皆朝她望来,颜色各异。

  唐璎有些尴尬,清咳一声,强撑着身子拱手作揖——

  “多谢陛下体恤。”

  顿了顿,又续道:“近日风大,臣不慎受了寒,头有些发晕,眼下已然无事,还望陛下莫忧心,以免误了早朝。”

  黎靖北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见她实在困乏得紧,又将喜云叫来,耳语了一阵,旋即加快了议事的进程。

  熹光渐明,金乌彻底露出头角时,高座上的人起了身,修颈微垂,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天寒,诸卿若无要事启奏,便都散了吧。”

  此言一出,众臣俱舒了一口气,方欲退去,队列前端的三人却突然迈步而出,异口同声道——

  “臣等有事要奏。”

  唐璎定睛一瞧,却见大理寺卿董穹、刑部尚书沈知弈,以及她的堂官——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琢三人皆举了笏板俯身上前,看模样,似乎打算联合上奏。

  黎靖北颔首,并未表现出意外,只顺势挪回龙椅上,往唐璎的方向瞧了一眼,又默然收回目光。

  “诸卿请讲。”

  为首的赵琢当先道:“禀陛下,经臣等查证——宫变当晚,死在冯高氏身侧的男子并非孔玄,乃其兄孔青。”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

  黎靖北却不置可否,沉吟片刻,问:“何以见得?”

  沈知弈拱手,“刑部有一年过花甲的仵作,是为辨尸奇人,此人眼下已候在宫外,只待陛下准许,随时可进殿陈情。”

  黎靖北点点头,示意喜云将人喊进来。

  不多时,一位穿着藏青色短袄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先向高座上的君王行了跪礼,随后直起身,垂眸道——

  “下官欧阳若,建安人氏,自庆德年间起便在刑部供职,尔来已有四十余年。”

  黎靖北看向他,凤眸微眯,“你说……宫变那日死在冯高氏身侧的男子不是孔玄?”

  “回陛下,正是,臣少时曾为孔玄验过尸,观其死状,系为自缢无疑。”

  见天子听的入神,老者微微颔首,续道:“在臣的印象中,孔玄身形瘦弱,四肢无力,大腿肌肉隐有萎缩之相,应是常年病痛,疏于炼体所致,而不久前遇刺的那名男子却身形高大,体格健壮,肌肉线条流畅,指腹处还留有薄茧,应是习武之人,又因其年龄与孔玄相仿,五官肖似,故此臣猜测,那人应是孔玄的胞兄孔青。”

  寻常人或许不知道,但经手过物资回流一案的官员都知道,孔玄家里还有个兄长。

  紧接着,董穹又祭出一份手札,眸光恳切地望向君王,“此乃孔青面圣当晚呈到御前的手札,大理寺的人在承安门附近发现的。这道手札乃孔青本人所书,记载了昔日冯司正死亡的真相,以及莫指挥使所蒙之冤。”

  他将手札呈给君王,肃容道:“请陛下过目。”

  此言一出,众臣再度哗然。

  什么叫“莫指挥使所蒙之冤”?

  冯龄之死,莫非另有隐情。

  黎靖北却是镇定,只不动声色地接过手札,细细扫读起来,只一盏茶的功夫,便凝了眉,厉声喊来张己——

  “张己!”

  “臣在!”

  “你亲自将此物送去礼部,令章侍郎拓印成册,下发到京兆尹府以及各地布政司,公告张榜,举国传之!”

  “是!”

  董穹闻言大喜,连声高呼:“陛下圣明!”

  眼下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唐璎简直瞠目结舌——

  放跑林岁后,董穹为了保住乌纱帽,可谓挖空了心思邀功请赏,这样的行为她不是不理解,只是……

  手札?

  唐璎愕然,昔日在兴中,她与孔青也算是交心了。可既有手札,为何从未听他提起过?

  她抬头看向高座上的君王,却见男人神态自若,眸色淡然,一副不疑有他的模样。

  吩咐完张己,黎靖北又谈起了兴中的民生。

  他先是召来内阁大臣,商量着如何打压豪强,将盐铁的经营控制权收回中央,后又派孙少衡、裴序等人亲往兴中捐粮捐物。

  诸臣工商议了一会儿,不到半个时辰,天子便宣布了退朝。

  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黎靖北轻咳了一声,余光扫过丹陛下昏昏欲睡的女子,厉声道——

  “诸位若还有事要奏,跟朕去御书房。”

  说罢便独自步下台阶,先行离去了。

  唐璎并未跟过去,而是直接回了都察院。

  也不知是否是春困的缘故,她今日一整天状态都不大好,就连上值时也是晕晕乎乎的,时时走神。

  好容易挨到申时,她褪了官袍,连路都懒得想走,乘着轿辇便回了官舍。

  一路上,百姓们围聚在皇城附近,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礼部的动作很快,唐璎想也不用想便知道他们在议论孔青手札的事儿。有人质疑手札的真实性,但仍有部分受过孔青恩惠的兴中百姓愿意为其背书。

  唐璎被这些声音吵得脑仁儿疼,心头戾气浮起,遂拉上轿帘,隔绝了窗外的嘈杂。

  次日一早,她起身时觉得精神头好了许多。

  净了面,甫一披上官袍,却猛然觉得不大对劲,摸摸袖袋,里头空空如也。

  信丢了!!

  唐璎慌了神,立刻掀开被褥,一寸寸翻找起来,找了足有一刻钟,却依旧毫无所获。

  随后,她又开始翻箱倒柜,书案、斗柜、木箱、博古架,直至将整个屋子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

  她试图让自己冷静——

  那封信是她专程拿去给沈栋过目的,在那之后呢?她又去了哪儿?

  皇宫!

  思及此,唐璎不再犹豫,坐上官轿便去了南阳宫。

  她到时,黎靖北不在。喜云说圣上仍在御书房议事,问她是否需要通禀。

  唐璎摇摇头,道了声“不必”,兀自在床榻间翻找起来。

  见她如此,喜云虽觉不妥,却不敢出言制止,只恭声询问道:“大人可是丢了什么重要物什?”

  唐璎并未搭理他,目光无意间落在一只精巧

  的茶盏上,忽而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什么,眸色倏地暗了下去。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想通了前后的关节,她转身去了太医院。

  依旧是昨日那间屋子,依旧是同样的窗牖,九娘已经为老夫人擦完了身子,正在做最后的遗容打理。

  唐璎就如昨日一般立在窗头,身姿僵直,眸中怒意涌现。

  九娘见了她却是一愣,手指微蜷,眸中划过一闪而逝的惊慌。

  “章大人,您怎么来......”

  “——你在我茶水里加了什么?”

  女子正视着她,眸中似有烈焰在烧,“山茄花?还是火麻子?”

  九娘呼吸微滞,手中湿帕猛然掉落在地,颤抖着嗓子否认道:“我不明白大人在说些什......”

  “——少给我装糊涂!”

  唐璎逼近她,秀致的面容上寒意乍现,“昨日卯初,你给我沏了一盏茶,我饮下不过半刻钟,便觉得头晕,四肢乏力,之后在朝会上、上值时亦是如此,一整日都提不起劲。”

  “大人如何就知道是我的茶出了问题?”

  见她态度如此,九娘的声线也冷了下来,“九娘家贫,买不起贵茗,然而茶虽是陈茶,却无毒性,你怎可污蔑于我?!”

  “我污蔑你?”

  唐璎简直要被气笑了,抬脚便迈进屋内,怒视着九娘的眼睛道:“章某虽不敢自诩医学大家,却也略通医理,昨日我若只是喝下那茶便罢了,偏我睡醒后还尝到了甘草味儿。本官虽喜甜,却极为厌恶甘草的味道,又怎会认错?而甘草......”

  她凝视着面前的女子,眸色越发犀利,“是为曼陀罗毒的解药。”

  唐璎俯下身,一字一顿地揭开了九娘的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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