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屿顿首,“江临是封嗣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两人都很了解对方。对江临而言,封嗣虽然读书刻苦,却天资平平,中举尚有可能,却绝无亚元之才。”
“考试的时候,江临的号舍就在蒋其正的右边,轻易就能闻到雪碱水的臭味。这本没什么,可这气味他曾在封嗣身上也闻到过,是以起了疑心。放榜后,他看到邻舍的那个考生居然和封嗣同为首次,许是觉察出了什么,还在鹿鸣宴上一番指桑骂槐,口吐狂言。那时,我便知他留不得了。”
说到这里,他的嗓音变得有些嘶哑,“鹿鸣宴还未过半,焦毕伦就联系了我。我怕他再说下去会对我们不利,便差人扮成云盛楼的小厮,以添酒为由将毒物涂在了他的杯壁上,以绝后患。”
孙少衡问:“为何杀江非?”顿了顿,又解释道:“灵桑寺的道信师父。”
听到“江非”的名字,李胜屿目中划过一丝不忍,面上也浮起了些许愧色,“江临常年孤身一人,我便以为他早就没有了亲人。可在某次同封嗣的闲聊中,我无意间得知他还有个出了家的父亲,那比丘每隔半年就会回家探望他一次,给他送些经书...放榜的那段时间,江非恰好也来找过他,我心中不安,不知江临是否把发现的蹊跷之处跟他父亲说了,便让人买通了寺院的看门人,允他宵
禁之时入住灵桑寺,并以同样的手法在江非杯盏里投了毒。”
“下毒之人是谁?”
“是我的亲信,名叫楚舍,就住在城西的浮萍巷。”
“范大人也是他杀的?”
“是。”
李胜屿敛眉,“江临是江非的儿子。江非死后,范大人想起了江临鹿鸣宴上的那番指控,后又得知蒋其正也曾带过阿魏水进入考场,人是他允许放行的,父子俩一死,他便起了疑心,开始密切关注蒋、封二人。我怕他查出端倪,就让楚舍也给他下了毒。”
孙少衡听言怒而起身,将一方惊堂木扔到他脚下,发出沉沉的撞击声。
“胆敢杀害天子使臣!李胜屿,你好大的胆子!”
李胜屿又恢复了沉默,额头上的鲜血顺着侧脸汩汩流下,打湿了他的白袍。
唐璎暗觉不对:姚半雪曾说过,范乔死于钝器击打,可李胜屿方才却说他是被楚舍给“毒杀”的...这番遮掩,显然在包庇什么人。
锦衣卫拾起地上的惊堂木,放回案台前。孙少衡俯视着一身狼狈的李胜屿,语态森严,“既然李大人都承认了,一会儿就签字画押吧。”
唐璎皱眉,姚半雪说起范乔的死因时,孙少衡也在场,自然也知道范乔并非死于中毒,可他却刻意忽视了李胜屿话间的漏洞,显然是不想查下去了。她心下一沉,那股悲愤又无力的感觉再次将她裹挟。
她拿起蒋、封二人的稿纸,逐页翻完,似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按咸南规制,秋闱分三场举行,每场持续三天两夜,场与场之间考生可自行回家休整一晚,次日接受搜身检查后方可再入场。她记得李思说过,封嗣带酒囊入考场是第一场开考之前的事。后来,李思在第二场开考前又遇到了他,可这回封嗣却没带,仅带了些干粮和笔墨。此事的矛盾点就在于,唯有雪碱水才能使丹霞草显字,他若不带,第二场就无法作弊。
思及此,唐璎用雪碱水将封嗣所有用过的稿纸挨个儿涂了个遍,几息过后,只有第二场用过的那几张没有显色。
果然!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一切。
第18章 第十七章“孙大人,你依旨办事吧。”……
章同朽曾告诉她,今年乡试的第一场由同考官朱青陌出题,其余考官辅之,生员需完成论、诏、诰、表各一道、判五道。第二场由主考官宋怀州出题,其余考官辅之,生员需完成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第三场由宋怀州与朱青陌两人共同出题,其余考官辅之,生员需完成策问五道。
如此一来,泄题人就很明显了。
她看向李胜屿,“李大人,你是如何知晓试题内容的?”
李胜屿一愣,旋即移开了目光,“考试前一日,焦毕伦会将试题透露给我,我答完后,次日卯正再由他带进考场。”
“这就奇怪了。”
唐璎踱到他跟前,逼视着他的眼睛,“众所周知,秋闱每场考试的内容都极为繁杂,是以朝廷才给了生员三日的作答时间。其他科目暂且不说,就连试题最少的第三场,亦要求学生完成五道策问...这策问可不好写啊…”
她俯下视线,眸光清润而犀利,“算上蒋其正和封嗣的两份,李大人在一日之内拢共要完成十道策问,哪怕您是天纵奇才,恐怕也很难做到吧。”
不是很难,是根本就不可能,在场的读书人都懂。
如此一来,李胜屿就只能是在考官出题之前就知晓了试题内容,而这泄题人…
“章寒英——”
唐璎还想再问,姚半雪打断了她,眼神凛然,“这里是公堂,钦差大人才是主审,何时轮得到你一个仵作插话了?”
这话委实说的不留情面,她有些着恼,转头看向孙少衡。
孙少衡倒是没说什么硬话,却也是一副不赞成的神情,“寒英,你先是让封嗣伏了法,而后又揪出了焦毕伦,此番已是帮我们良多,剩下的事就由我来做个了结吧。”
唐璎明白孙少衡的意思,可她却不想就这么算了。
这时,宋怀州也出来帮腔了,他一身朱色官服,眉眼苍老而清和,还有一种久经官场的凌厉,举手投足间俱是一股清正之意,“我听小章的语气,她似乎还有点别的意思,孙大人不若让小章把话说完。”
孙少衡这回却没给他卖面子,提醒道:“宋大人,圣上命我为钦差的同时,还赋予了我一项特权——‘经查处核实,凡罪证确凿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就地处斩。’”
他的意思很明确,如若宋怀州执意让唐璎继续说下去,他也有权将李胜屿就地处斩。
李胜屿一听,眼皮狠狠一抖,却仍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宋怀州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心软了,转头看向自己的学生,眼带悲切,“昀磊啊…”
听到老师叫了自己的字,李胜屿双肩一颤,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十岁时拜我为师。你方入门,我便发现你聪颖过人,哪怕再晦涩的书籍,你只需瞥上一眼,便能融会贯通,还能举一反三...每逢读书考订,你总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令其他学子们称羡不已。”
“你十九岁高中状元那日,从长安街头策马跑过,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你对我说,这只是个开始,你将来要在官场上开创一番宏图伟业,以己之力辅佐贤君,惠及苍生,成为一代名臣,名垂青史。”
听到此处,李胜屿握紧了拳头,眼眶微红。
宋怀州摇摇头,神色变得惋惜,“可你自从入了翰林院,却突然变得颓丧,我问你你也不肯说,还成日与那些不思进取的老儒生们混在一起,整日浑浑噩噩的。”
他叹息一声,苦笑道:“嘉宁年间,三王争位,除了都察院的几个老人,几乎人人都站了队,以求将来能分一杯羹,可唯独你没有。我那时就想啊,你这般颓丧,或许是因为你早已看淡了这官场,不屑与众人为伍,只愿辅佐明君,以证高洁之意。我便想,这样也好,你没权,自然也不会遭人觊觎,时局动荡之时,庸碌度日才是保身之法。”
说着说着,宋怀州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做出这等丑!你若有苦衷,江临、江非、范大人的性命你尚且可以不在乎,可你有考虑过那些参考的学子们吗?”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李胜屿,你自己也是读书人,最该了解读书人的苦。你虽从小天资聪颖,读书时却也煞费苦心,从未懈怠过。那江临不如你聪慧,读起书来想必比你更为艰苦,可你却生生夺了人家的魁首...”
“昀磊,往昔若换作是你的状元之衔被人夺了,你会如何作想?”
宋怀州吸了口气,惨笑一声:“不说江临,单说你帮蒋封二人占了桂榜这两席,就势必会有另外两个考生落榜,十年寒窗梦,只为一朝入青云,下一次秋闱又要等到三年后,昀磊啊,你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先生…”
李胜屿嘴唇翕动着,双肩抖得更厉害了,却依旧不敢抬眼看他。
见他这副模样,宋怀州失望透顶,看向孙少衡,“孙大人,你依旨办事吧。”
这是要当街处死自己爱徒的意思了,唐璎心惊之余,也不禁为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御史感到难过。
御史的职责乃纠察百官,宋怀州和李胜屿既是师生关系,又是御史与百官的对立关系,李胜屿犯了错,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身为老师,他有管教不力之责,身为御史,他又有失察之嫌。可不论如何,李胜屿终究是他最欣赏的学生,如今见他落得这般田地,他又怎么会不心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