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218)

  更何况……

  这位“章大人”昔日掌理东宫时,可没少在他手上吃过亏,此刻再见,不找他麻烦就是好的……

  黄昏下,绯袍女子低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羽睫微垂,秀眉或舒或凝,似在琢磨着什么,并未将心思放在他身上。

  见此,董穹一颗悬着心逐渐安定下来。

  如此一来,往昔时候的那些事儿,算是彻底翻篇了罢?

  董穹兀自惶恐着,另一头的唐璎却毫无察觉,她现今满脑子都是冯高氏的死,以及周皓卿背后那人接下来的动作。

  正想着,不妨脚下一崴,不慎被凸出来的廊柱绊了一跤。

  董穹正欲去扶,却被一绿衣官员抢了先——

  “哟,大人这眼睛分明瞅着地上,脚咋还走歪了呢?”

  唐璎愕然抬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醉人的桃花眼中。

  桃花眼的主人眉目俊秀,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依旧是那副放浪不羁的作态。

  “陆……陆子旭?”

  唐璎反应了一阵,才勉强将那句“你在这里做什么”给咽了下去。

  刺目的斜阳将她的记忆拉回了年前。

  去往兴中之前,陆讳特意来为她送行,并告诉她——

  书院结业后,陆子旭听从圣令去了大理寺,谋了个从七品的差事。紧接着,仇锦殉职,自那时起,陆子旭的状态便一直不大好,时常魂不守舍地盯着仇锦的牌位发呆。本着对幺儿的关切,陆讳希望唐璎从兴中回来后能搬去大理寺常住,以便

  多陪陪他。

  回京后,唐璎始忙着处理古月的事儿,还有都察院的一些俗务,紧接着就是宫变,久而久之,便将陆讳的嘱咐抛诸脑后。

  今日得见,陆子旭的气色果真不大好,精神头却比往日在仇府灵堂时稍稍足了一些。

  肩被人扶住的瞬间,唐璎猛然嗅到了一阵熟悉的土腥味儿,那是天麻的味道,来自陆子旭的衣料间。

  唐璎有些费解——

  天麻主治头晕头痛,陆子旭瞧着并无异常,莫非是陆阁老染了头疾?

  当着董穹的面儿,很多话她不便多说,而她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人去见。

  稳住身形后,唐璎道了声“多谢”,顺势松开了陆子旭的手,附耳小声道:“我一会儿去正殿找你。”

  言讫,便跟着董穹去了牢房。

  钟谧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董穹令狱卒打开锁链后便转身走了。

  牢内的环境并不算好,阴暗、潮湿、残破,满眼俱是灰白,血腥味交叠着酸腐味,直冲人的天灵盖。

  昔日叱咤风云的内阁首辅此刻正端坐在草席上,一袭布衣,面色惨白,下巴上蓄满了灰须,眉宇间充斥着慷慨赴死的傲气。

  在唐璎看来,他是如此的瘦弱,简直不堪一击。

  少了绯袍的雕饰,这位所谓的“名儒”实则与一般老翁无异。

  “——昔日去宫中拦你的那几个老东西,如今死的死,囚的囚,这回你可算称意了?”

  这是钟谧见了唐璎后的开场白。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唐璎却明白他的意思。

  一年前,她去登闻鼓院敲鼓,受完刑后,姚半雪陪着她进宫面圣。齐向安、钟谧、林岁三人闻讯后立刻赶去了皇宫,企图用妨碍她面圣的方式阻止女官政策的推行。亏得孙少衡急中生智,利用锦衣卫的身份拖延了片刻,才让她拖着半残的身躯见到了黎靖北。

  想到天子代受的那五十杖,钟谧就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管唐璎答不答腔,兀自摇头讽笑道:“老夫当真不知,陛下究竟看中你什么?”

  他是当真替天子觉得不值——

  犹记太子大婚那日,他便看出此女对太子无情,偏生忠渝侯又是个摇摆不定的主儿,太子妃母家若有异动,东宫的覆灭指日可待。为此,他曾多次谏言,可太子却偏跟嗑了蛊药似的依旧对这女人死心塌地。

  果不其然,太子妃嫁入东宫没两年,忠渝侯便投靠了靖王。

  唐珏的变节太过临时,打得太子措不及防,东宫因此损失了不少幕僚,太子本人更是几番遭遇不测,险些丧命。可饶是如此,太子依旧不肯废妃,哪怕他联合东宫众幕僚以血书上谏,太子依旧不为所动。

  他实在好奇,眼前的女子究竟有何本事,竟能将一个运筹帷幄的君主像狗一般拴得那么久,那么牢。

  “——我也不知。”

  望着破碎的草席,唐璎的鹿眸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迷茫。

  黎靖北对她的情深是真的,她非草木,岂会感受不到?只是,她是真不知他为何如此坚定、如此恒久地选择她一个人。

  “但是至少,我懂他。”

  “——你懂个屁!”

  钟谧冷嗤一声,粗声打断道:“寻常人皆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更何况是陛下那样受天命而来的九五至尊。君主无需人理解,身为臣民,我等只管尽心辅佐便是,可你却不一样!”

  他正视着她,呼吸微顿,目光陡然间变得凌厉。

  “你可知由于你父亲的叛变,曾令东宫损失了多少将才?再说如今,陛下尚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儿上,你的表姊却在此刻下了狱,如若陛下对她网开一面,此事传出去,那么……”

  说到此处,钟谧摇了摇头,似是不愿再多说。

  “唐璎,你的存在,只会为陛下招来祸患。”

  钟谧与唐璎交涉不多,却知她是个懂进退的人,他原以为自己的这番话足以令眼前的女子警醒,然而……

  “——为陛下招祸的人究竟是谁?”

  女子望着牢中的老翁,鹿眸奇亮,迸射着高亢的锋利。

  冯高氏的死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气闷之下,心头猛然浮起一阵尖锐。

  “钟首辅,枉你三朝元老,总领内阁多年,到头来却只学会了如何窃弄权柄,打压异己。”

  唐璎摇了摇头,想起承安门附近那一地的尸体,忽觉浑身泛寒,就连语调也变得凌厉。

  “昨夜你入宫前,恐一心只想着如何在君主跟前表忠心,博眼球,由于想得太过投入,以致出门前连眼睛被猪油糊了都未曾察觉!”

  这番话听得钟谧简直目瞪口呆,巨震之下,连胡须都颤抖起来。

  “你......你放肆!!本官……”

  “——若非被猪油糊了眼,又岂会将冯高氏几步之外的男人认成孔玄?!你若未认错人,又怎会对冯高氏起了歹念?!”

  女子并未给他说话的机会,就那样沉默地看着他,嘴角下抿,鹿眸中的寒意汹涌。

  钟谧却突然起身,握着牢笼的铁栏震然道:“你说什……么……”

  那人不是孔玄?

  犹记太祖皇帝在位时,他虽不过弱冠之龄,却因学识渊博,早早就入了仕。莫同在他入仕前便被封为了锦衣卫的指挥使,两人交情不深,却常常能在各类宫宴上遇见。在他的印象中,莫同身边似乎总是跟着一对兄弟,其中一人便是孔玄,至于另外一个......

  似是想到了什么,钟谧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悔痛,眸中划过深重的自责。

  “莫非......”

  “——没错。”

  唐璎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昨夜死在冯高氏身侧的人,并非孔玄,而是与他一同打劫使臣车队的孔青!”

  钟谧沉默了,神情隐在幽牢中,教人看不真切。

  而另一头,女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孔青和孔玄是一对兄弟,曾为莫府忠仆。孔玄死后,孔青悲痛欲绝,为了完成弟弟、莫大人、以及冯大人三人共同的夙愿,他独身一人前往兴中,大力发展当地民生,慷慨解囊,勇斗强权商贾,利用自己以往在建安经商的经验,为当地百姓开辟了一条新的生路。而陛下此番去往兴中,便是要力破谣言,了却冯高氏当年心结,还莫指挥使清誉!”

  “所以说……”钟谧了悟,双目逐渐变得空洞,“陛下召冯高氏与孔……孔青进宫,并非为了灭口?”

  “没错!”

  唐璎凝视着他,磨了磨后槽牙,清透的嗓音忽而变得凛冽——

  “我等近三个月的筹谋与跋涉,皆被你一人毁于一旦!钟大人,你说说,到底谁才是为陛下招祸的那个人!!”

  闻言,钟谧呼吸一

  顿,颤抖着不说话了。

  阴暗的牢笼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草堆零星地散落着,尘埃浮动在空气中,略显凄寒。

  铁栏的一角,不时传来老人幽幽的呜咽声,间或夹杂着几声自嘲般的凌笑。

  “陛下,老臣对不住您啊……陛下……”

  老人的声音充满了无助,唐璎却不为所动。

  宫阶前的遗骸尸骨未寒,她若就此原谅,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孔青和冯高氏?

  更何况,她对这样的“忠臣”,实在是怜悯不起来!!

  须臾,钟谧停止了哽咽,牢房内再次变得寂静。

  唐璎出声打破了沉默,“钟大人,昨夜与你一同入宫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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