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173)

  “——墨碧血,你清白吗?”

  碧血是他的字。

  两人相好时,唐璎曾戏称他为“墨丹心”,碧血丹心嘛。而墨修永每回听到这个名字却总是面露悲色,垂首不语。

  久而久之,唐璎便逐渐醒悟过来——

  “丹心”一词或许与他讳莫如深的过去有关。为免惹他伤心,日后便是连他的字都很少叫了。

  时隔八年,当“碧血”二字再次被人提起,墨修永幽沉的褐眸中划过一抹悸然。

  他明白,她欲与他坦诚相见。

  然而他却做不到。

  起初他们便是以章公之后和墨家钜子的身份认识的。邗江边的那场邂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不仅是章公之后,更是忠渝侯府的嫡长女,而他自始至终就不是什么墨家钜子。

  丹曦愈盛,朔风骤起,烈风穿堂而过,激起一阵侵骨的寒。

  唐璎静默地注视着端坐于风口的男子,他衣袂翻飞,容色沉凝,齐整的发髻被凛风扫乱,偶有几丝贴面落下,轻裘缓带,隐有几分昔日少年的影子。

  “——你清白吗?”

  这句话无异于质问,她以为他会暴起,会愤怒,会讽笑,可墨修永听言却依旧云淡风轻。

  须臾,他敛容反问她:“那你呢?”

  少年的眼神变得晦暗,如忽明忽暗的幽火,“章大人就真的身心清正吗?”

  唐璎一愕,类似的问题姚半雪也问过她。

  “——你以为你很公正?”

  姚半雪指的是她弹劾傅君那日,在太和殿上道明了仇瑞之死的真相,却独独隐下了月夜和孙寄琴私通一事。

  此事唐璎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她在寝宫时就答应过孙寄琴会替她保密,她不愿失信于人。

  更何况,连黎靖北都不介意的事儿,他人又何必替他感到不公?

  然而,墨修永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于青州府见到崔夫人之后,想必章大人也知道她并未被流放,而是随夫隐居在了一间小小的商铺内,过着平淡且恣意的日子。彼时大人身为巡按御史,肩负代天牧民之责,有罪妇逃逸在外,却并未将事状上报于朝廷,此行……”

  他微微敛眸,嗓音寒沉,“实与包庇无异。”

  巳时,日曦隐去,落雪渐大,飘舞的琼芳很快将古朴的宅邸染得银白一片。

  又是一阵穿堂风吹过,夹杂着细碎的雪粒,落于裸露的肌肤之上,掀起蚀骨的冷。

  墨修永屈起一指,掸开衽衣上的芳雪,看向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锋锐——

  “既为御史,大人当知道纵使楚杨氏恶贯满盈,罪不胜诛,可崔夫人到底还是杀了人!”

  听他提起阿姊,唐璎猛地抬头,呼吸微滞,抓着官袍的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她虽寡言,却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往日姚半雪再是言辞犀利,她亦可抗辩一二,可墨修永今日的这番话,却教她无从反驳。

  饶是古月先后的“流放”和“逃逸”皆是由黎靖北一手设计的,可坦白来讲,阿姊隐遁青州府一事,她就从未动过私心吗?

  一只素手颤抖着抚过胸口,带着侵骨的冰凉之意。

  那里藏着一封信,被唐璎贴身存放了数月,却从来不敢拿出来示人。

  雪愈下愈大,凛风横扫着廊檐,将门帘掀起。

  墨宅的下人们鱼贯而入,于避风处将炭盆烧起。

  很快,厅堂内升起一阵柔和的暖意。

  铺天盖地的雪幕里,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如冰层般厚重凛冽。

  “——人一旦有了立场,就不该再用公义良善来标榜自己。”

  “——与其诘问我是否清白,章大人是否更该审视自己的做法?”

  ……

  及至正午时分,狂风骤停,雪势渐小,寒鸦落在裹满冰晶的枝头,发出几声急促的孤鸣,更添几分寂寥。

  须臾——

  “你说得对……”

  唐璎卸下斗篷,松开皮衣的盘扣,素手一伸,从胸口挟出一封薄薄的信纸,仰面望向身前的男子,清润的鹿眸中倒映着单调的雪色,愈显坚毅。

  “于青州府见过阿姊后,隔日我便写了这封函,欲将她的近况告知朝廷,然而一连几日过去,却始终狠不下那份心……”

  她凝视着信纸,眸若离火——

  “大人今日的一番话,倒令我醍醐灌顶。”

  说是狠不下心,可究其根本,又何尝不是她的私心在作祟,用佛学上的话来讲,此为她的贪,她的欲,她的孽。

  歇在阿姊小院的那晚,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先后被邗江少年和太子遗弃在火海里,求生不能。

  梦魇固然让她身心俱疲,然而次日一睁眼,她首先想到的却是阿姊的处境问题。

  那封密函在书写时几乎一气呵成,连官印都盖上了,可洗漱回来的功夫,她的心意又发生了转变——

  这对阿姊真的公平吗?

  楚夫人生前恶贯满盈,不仅毫无理由地当着年幼的阿姊将章姨娘浸了猪笼,随后更是将尚未及笄的她卖去莳秋楼,令她一生奔波辗转,受尽凌辱。

  经年过去,仇人已故。这杀母、破身的冤屈,又有谁来替她洗?

  然而,律法当前,杀人者无论是出于何种缘由的行凶,都必将接受制裁。

  法严而奸易息,政宽而民多犯【注1】。

  若是罔顾刑法,令民众失了敬畏之心,必将群盗蜂起,杀伐遍地,唯有“礼”与“法”相结合,才是长久之道。

  唐璎心里清楚,却总是不甘。故人今日的一番讥讽,反倒坚定了她的决心。

  密函就卧在案几上,触手可及。墨修永却并没有拆开的意思,反而俊眉微挑,似乎已经猜到了里头的内容。

  “你想和我做交易?”

  “——不。”

  唐璎摇头,“我之所求不过是大人的一句实话罢了。当然,不论大人是否愿意自证清白,这封奏折我都会交上去。”

  她收起密函,轻轻塞回皮袄之中,沉寂的鹿眸依旧专注——

  “阿姊虽然罪不至死,但该她担的责,她亦跑不掉。”

  这便是她今日登门的理由,为一个不可求证的答复。

  墨修永神色微动,褐眸中闪过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一双玉手将氅衣捏得死紧,手背青筋遍布。

  “清白如何,不清白又如何?”

  他望着远处的雪景,眸色微凝,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若说清白 ,你就会信么?”

  仿佛是一场博弈,唐璎亦未回答他,而是接着他的问题反问——

  “我若说信,‘清白’二字,大人敢说吗?”

  一语毕,两人相顾无言,气氛再次陷入凝滞。

  良久,一阵瓷器破裂的声音传来。

  唐璎抬头,是墨修永捏碎了茶盏。

  鲜血淌过虎口,顺着他白皙的手指往下落,滴入雪地里,带起一抹触目惊心的赤红。

  唐璎大惊,拿起帕子就要替他止血,却被他伸手制止。

  “——我确有私心。”

  唐璎皱眉,尚未来得及细问,却听他又道:“拙荆回来了。”

  墨宅门口,首辅家的马车将将停稳,一袭貂绒点梅墨装的女子掀开车帘,容色娇妍,眉眼含笑,身段如桃枝般纤瘦窈窕,正是钟谧的女儿钟令姝,亦是这墨宅的女主人。

  钟令姝三两步跃下车,抬头便喊——“夫君,我回来啦”,却在看见唐璎的一刹笑容猛滞。

  墨修永点点头,对爱妻的热情没多大反应。唐璎却懒得同她周旋,道了句“告辞”后便转了身。

  行至门口,身后的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疾走几步追了出来,声音沉寒如铁,“你莫忘了……”

  他停在她眼前,眸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裴序乃家中独子,其下并没有弟弟。”

  唐璎听后大震,随后深鞠一躬,大步离去。

  这趟墨宅之行尚算顺利。几番博弈之下,墨修永的态度虽然始终模棱两可,但他最后的那番话,令她对裴序身份的猜想又产生了动摇。

  是啊,裴序若是家中独子,又是哪儿来的弟弟给刘友赠送“古籍”?还能顺道将那制毒之法“夹带”给他?

  未时,风雪骤停,煦阳始露。

  唐璎抬头望了望天,忽觉压抑已久的心终于迎来了一丝久违的雀跃。

  ——虽说锦衣卫的那名叛徒,或是那几名叛徒的人选依旧毫无着落,可墨、裴二人若然与禁毒一案无关,便也很难同齐、傅一党扯上干系。由此,她心中的巨石也算落下了大半。

  明日便要启程兴中,唐璎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京郊的演武场看看。

  关于招安一事,天子始终对外秉持着强烈反对的态度,是以知道这件事儿的,除了她和天子本人外,就只剩下姚半雪和周惠二人了。

  既是秘密招安,练武的场地自然也不能打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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