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靖北因为面相妖冶,“好美色”的福安郡王从小就对这位皇侄十分“关照”,而所谓的“关照”,俱以调戏居多,主要表现为——
只要黎靖北想出宫,嘉宁帝又不允,黎珀便会喊来一堆丫鬟仆从为他换上女装,梳上女髻,将之伪装成郡王府的美妾,即燕春楼的头牌——婧娘,偷偷带出去“寻欢作乐”。
燕春楼里,黎珀与美人弹曲赏月,喂桃灌酒,黎靖北就在一旁安静地读着策问。
昏黄的灯光下,他额间花钿赤红,眼尾泪痣妖冶,白皙的玉面纯净而妩媚,透着蛊惑的光彩,只消一瞥,便叫人再难挪开眼。
久而久之,黎靖北艳名远播,不少公子富商慕名前来,一掷千金只为买得“婧娘”的初夜,而这时,这位福安郡王便会不怀好意地一笑,在“婧娘”的侧颊飞快印下一吻,不顾他阴沉的脸色,霸气地留下一句——
“本王的女人你们也敢碰?!”
诸如此类的调戏还有很多,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过程,直到黎靖北登基后,这位心大的郡王似是“突然”想起了以前的荒唐行径,唯恐新帝报复,便悄无声息地躲去了兴中,这一去就是四五年。
唐璎尚未来得及细想黎珀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视线一滞,目光忽然被他身后的少年所吸引,那少年见了她亦是一愣,而后很快回过神来,视若无睹般别开了头。
少年一身深衣打扮,腰间别着一柄弯刀,面容稚嫩,身材劲瘦,一双绿色的瞳眸泛着幽寒的光。
记忆突然被拉回了榆树街遇刺那晚——
箭矢突袭,危急之下,姚半雪将她拉到了钱老家的院子里避难,不多时,那屋顶上的少年便发现了他们,然而蹊跷的是,那少年并未出声举报,而是向着前来询问的刺客们指了条相反的路,替二人引开了追兵。
彼时夜色太深,距离太远,唐璎并未看清那少年的长相,只是那双幽深的绿眸却令她记忆犹新。
若她没记错,此人正是她遇刺那夜见到的绿眸少年,端看其他刺客对他的态度,少年似乎还是千秋阁的某个领头人物,然而再看他如今这副打扮,又似是郡王府的府兵……
在唐璎与少年目光相接的一瞬间,黎珀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须臾,他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子旭的伤势好些了吗?”
说起这个,唐璎就有些糟心。
昔年陆子旭是被黎珀蓄意推下水的,大冬天的,湖水冰寒,陆子旭在里头泡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才被仇锦救起,自那以后,他不仅变得体虚畏寒,时不时还伴有肌骨酸痛的毛病,常常彻夜难眠,落下了一身的顽疾。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黎珀的行为都不值得被原谅。
更何况……仇锦的尸首还在后面的仪仗队里。
唐璎垂下头,隐去神色间的不耐,默然慨叹了一句——“多谢王爷挂心,只是......顽疾难除啊......”
黎珀听言却只是遗憾地摇摇头,似乎并不为此感到愧疚,唐璎的面色变得愈发难看了。
黎靖北察觉到她的异样,毫不客气地对黎珀下了逐客令——
“寒暄完了,你该走了。”
黎珀听言却并不着恼,脸上笑意未减,反而饶有兴致地邀请道——
“兴中的曼陀罗雍容华美,可堪当世奇花,皇侄来年若是得空,可来观赏一二。”
黎靖北“嗯”了一声,“知道了。”
说话时,他神色淡淡的,似乎只是随口应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而就在黎珀离开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
“很快,宫里就要变天了。”
唐璎侧眸望去,目之所及只有男子冷肃的面庞,朔风吹来,一朵冰花落在他羽扇般细密的长睫上,轻盈灵动,却又不堪一击,眼尾的红痣破碎而幽深。
变天……
她眼皮一颤,似是预感到了什么,心口逐渐收紧。
“陛下?”
没有回应。
黎靖北定定地望着地上的积雪出身,思绪逐渐回到了菩提山脚下的那个冬日。
从维扬到建安,分别的那两年,相思入骨。
她凄风苦雨,栉风沐节,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他夙兴夜寐,案牍劳形,成日将自己沉浸在繁重的文卷当中。那两年,他们都成长了很多,却也失去了很多。
时至今日他才幡然醒悟,当年那些自以为是的庇护,只会将她越推越远,令她越走越险……
“这次,我们一起。”
没有丝毫犹豫的,他得到了想要的答复——
“好。”
第106章 第一百零五章“饶是如此,我仍不悔当……
十二月初五,天子返京,长公主还政于君,却忽患风疮,后因纵酒过度而加重病情,血痂满身,不便见人,黎靖北便允她留在华音殿多休养些时日。
初五卯时,皇帝召开了冬日里的第一次朝会,会同三司,内阁,以及山东道监察御史章寒英,公开提审青州巡抚易显,列举其多项罪名,易显认了一部分,却对疫灾、蝗灾、以及蛊灾三灾中的贪墨问题矢口否认,其间还不断向都察院提起反诉。
就在这时,右都御史姚半雪突发恶疾,一连向朝廷告假数日,躲去了深郊休养,易显求助无门,户部的林建又咬得紧,悲怒之下,索性承认了所有罪行,随后将矛头对准了齐向安,企图跟他同归于尽。
易显证据确凿被发落,齐向安却死不承认,声称和易显不过泛泛之交,并无过多来往。
唐璎拿出漆木匣,细数其罪状数十条,其中还包括嘉宁年间齐、易二人设计构陷太子、趁疫灾发国难财之事,并附上账册数本,往来信件十余封。
信件被摊开的一瞬间,齐向安脸上惊怒交加,易显眸中也闪过难以置信。
漆木匣被打捞上来的事儿他是知道的,可匣子里的文卷不是一早就被江水给泡坏了吗……怎么会……
更主要的是,那匣子始终都被他保管在别庄的书房内,从未有人敢靠近,唯一的一次,便只有那日……
——姚赤芒!!
顷刻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目眦尽裂地望向都察院的方向,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趁着二人分神的空档,黎靖北给了齐向安最后一击。
他立起身,将一本奏折猛地摔到他跟前,怒声道——
“教唆朝廷命官谋害天子使臣!齐向安,你好大的胆子!!”
齐向安匍匐着捡起奏本,简单看了两眼后,眸中霜色尽显。
那东西那里是什么奏折,而是前礼部尚书的罪己录,上面记满了当年那起轰动维扬的科举贪墨案的始末。
根据朱青陌的口供,他是在齐向安和傅君二人的授意之下买通李胜屿,并杀害了布政使范乔,就连毒死江临和道信的箭美人,也是齐向安提供给他的,除此之外,还附有齐、傅二人每隔三年从各地方秋闱当中收受过的款项明细等……
齐向安阅览时,唐璎就立在他身后,自然也看到了文卷上了内容,心中划过了然——
打蛇打三寸,原来黎靖北当年引而不发的目的,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刻,朱青陌用自己的性命保住了朱氏一族的名望,而黎靖北也在此刻兑现
了君王的诺言。
然齐向安到底是几经风雨的三朝老臣,即使早已无路可退,面上依旧毫无惧色,只骂了句“君主不仁,咸南将亡”便往前冲了过去,意图撞柱自尽,却由于天生跛足,不良于行,还未跑几步,便被赶来的周皓卿给拦下了。
黎靖北旋即吩咐,将其软禁于齐府,并着专人看管,在三司的正式判令下达之前,不得离府半步。
齐向安被带下去之后,唐璎对青州府地旱一事做了详细的奏报。
她先是弹劾了唐珏的诸般罪状,随后又向皇帝举荐了秦知州其人,细说他自掏腰包赈济辛老五的善举,以及他独身勇闯盗匪窝的英勇事迹。
举荐过后,她又参奏朱又华、宋知县、冯知县等人尸位素餐,敷衍塞责,遇事临阵逃脱,将百姓安危置于水火之中,并求圣上对三人进行免职处理。
这场腥风血雨的朝会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
午时,连着下了几日的大雪终于消停了,建安也迎来了久违的晴日,冬阳照进太和殿里暖融融的,唐璎却只觉得心里的乌云仍未散开,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散朝后,不断有官员从身旁擦肩而过,她深吸一口气,闭眼沉声道——
“臣还有一人要弹劾……”
*
金乌初升,寒雪始消。
在冬阳的炙烤下,树上的积雪也逐渐开始消融,细柔的枝桠似是再也无法承受雪堆的重量,猛然将之掀落在地,发出“啪嚓”一声闷响,惊扰了亭中的下棋人。
被雪落声影响,下棋人似也失去了兴致,广袖一挥,方想重开一局,便见前方急匆匆跑来一名白袍男子。
雪地湿滑,那男子却跑得如履平地,脚下丝毫没有打滑的迹象,一看就是武学素养极好的练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