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15)

  听了这话,陆景山脸上的鄙夷之色更甚,“此间又没死人,让区区一个仵作来做什么?”

  他是礼部尚书,正二品的官,比孙少衡高了三级,言语间也不像朱青陌那般客气。

  “陆大人何意?”孙少衡几乎是当场就变了脸,无他,唐璎是他带进来的,陆景山却如此下他面子。他虽然官职比他低,可此间的身份却是天子派下来的使臣,陆景山对他不敬就是对天子的不敬,他亦无需给他好脸色。

  两相僵持不下时,一个和蔼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位姑娘既然是死者之一的弟子,说不定她会知道些什么,陆大人不妨也让她一起听听看。”

  这人是都察院的副都御史宋怀州,在这几人中年纪最大,同陆景山一样也是主考官之一,不同的是,他是天子亲派的。

  望着宋怀州慈爱的面孔,唐璎心中微讶,暗忖:这人虽为御史,倒生了个和事佬的性子。

  都察院的职责是肃清吏治,规整官邪,不论陆景山再大的官,亦在纠劾之列,所以宋怀州一说话,陆景山就不敢做声了,“哼”了一声后便不再多言。

  唐璎望向最后一个同考官,方才众人争论时,这人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待看清此人的面容时,她不由得有些惊讶。

  居然是崔杭。

  崔家乃已故靖王的母族,是嘉宁年间权势滔天的望族,也是黎靖北争权时的死敌之首。唐璎的姐夫崔明和就是受了其夫人古月的牵连才被贬至惠州,而古月的流放,则是黎靖北利用她的生辰宴一手促成的。对崔家,她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愧疚。

  只是眼前这个崔杭,虽说是崔家的旁枝,却是个实打实的太子党。

  在崔杭朝她看过来时,唐璎迅速移开了目光。

  虽然两人互不相识,但此人到底是黎靖北的人,她不想引起他的注意。

  半晌,她又抬眼将几位内帘官暗暗打量了一番,心中升起一丝茫然。据姚半雪昨日的那番推测,泄题者就出在这四人当中,一名礼部尚书,一名副都御史,两名礼部侍郎,泄题的人究竟会是谁?追杀她和姚半雪的刺客又是谁派来的?

  唐璎看不出端倪,只能寄希望于涉事的两名生员了。

  第12章 第十一章“你既然承得起他笔记的恩情……

  孙少衡见陆景山不再发难,问众人:“诸位对此事有何看法?”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半晌后,朱青陌道:“说起来,江临死于毒发身亡,案发地点又恰在云盛楼,此案或许同嘉宁十七年曲尚书被害一案有关。”

  这话一出,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礼部尚书曲兴也是在云盛楼被人下毒害死的。若只是地点、死因巧合便也罢了,可他偏偏是嘉宁十四年科举受贿案的主谋之一。

  若江临、范乔的死当真同舞弊受贿有关,案件的性质可就大大不同了。

  对于朱青陌的发言,孙少衡不置可否。半晌,他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姚半雪,“姚知府昨夜是如何同本官讲的,今日也同在坐的诸位说说吧。”

  唐璎听言乐弯了眉眼,差点笑出声。

  真是阴沟里翻船。

  姚半雪怕是不想得罪众人,才会在昨日主动提出有事要同孙少衡讲,为的就是能让这位钦差大臣快速厘清案件始末,名正言顺地全盘接手,可是没想到,孙少衡还是要让他自己说出来。

  察觉到她的幸灾乐祸,姚半雪瞪了她一眼,随即讲起李胜屿协助生员舞弊的猜测,以及解元和亚元同时带臭水入考场的可疑之举。他没讲泄题人或出自在座内帘官中的那番揣测。

  孙少衡看了他一眼,也未多说,吩咐属下:“传李胜屿、蒋其正、封嗣过来。”

  “是。”

  唐璎注意到,孙少衡念到李胜屿名字的时候,宋怀州眉毛一跳,眉宇间似有不耐。

  李胜屿很快被带到,可是无论孙少衡如何盘问,他自始至终都不肯承认协助舞弊的事。

  孙少衡的锐眸凝视着李胜屿,口中满是威胁之意,这是锦衣卫审人惯用的伎俩,“李大人,你当了一生的刀笔士【1】,清风峻节,在建安也多有追捧者,想必是不想去北镇抚司那种地方走一趟的。”

  李胜屿还未开口,宋怀州却先急了,话语间是满满的维护之意,“孙大人,还没个影儿的事儿呢,您怎就急着把昀磊往昭狱里扔呢?若本次秋闱真的存在舞弊行为,那么作为直接参与者的解元和亚元岂不是更可疑?”

  昀磊是李胜屿的字,这字还是宋怀州亲自起的,取的是光明磊落,胸怀坦白之意。

  孙少衡没有回答他的话。

  不同于宋怀州的急切,李胜屿神色坦然,“请老师、钦差大人明鉴,下官原本在翰林院供职,祖母病危才告假回的维扬。秋闱那几日,下官一直待在祖母跟前侍疾,根本没有接触试题的机会,协助生员舞弊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至于文风的相似之处…”

  他顿了顿,“下官不才,而立过半也仅混了个从五品的官。若说唯一的可取之处,便是这生程墨【2】无数。范本刊行后,举国传之,若被被那蒋、封二人见了拿去模仿,倒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孙少衡暗自皱眉:不愧是文人,嘴皮子就是利索。李胜屿是朝廷命官,又是宋怀州的学生,在士子中还颇有贤名。若无证据,他不好随意动他。

  之后的一刻钟,孙少衡又审了他几句,见问不出什么,便差人去核实李胜屿的供词了。

  随后,蒋其正和封嗣被带了上来。

  两人甫一上来唐璎就察觉到了,那个叫封嗣的亚元神情紧张,而蒋其正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看来只能从这个封嗣下手了。

  同李胜屿的情况一样,无论孙少衡如何盘问,蒋其正和封嗣都对舞弊一事拒不松口,两相僵持不下时,唐璎看向封嗣,淡淡地开口了。

  “封嗣,我是江临的朋友章寒英。”

  “妙仪”已死,道信弟子的身份不能再用,为了和江家父子扯上关系,她只好谎称江临的朋友了。

  她说话时,孙少衡并未阻止,姚半雪在一旁冷眼旁观,四位考官的目光齐齐向她射来。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探究有之,惊异有之,鄙夷亦有之。

  封嗣听到“江临”二字脸色微变,待他抬

  头看见一名额顶光洁的女尼时,眸中划过一丝愧疚。

  唐璎乘胜追击,“江临的父亲以前常说,江临并非天生聪颖之人,能有如今这番成就,全靠他经年来手不释卷、目不窥园。为了多读些书,他每日卯时不到就起了,子时才歇下,十年寒窗,通宵达旦,从未有过一刻懈怠。”

  女尼的声音轻柔,说出来的话却重逾万钧,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良心。

  封嗣眼中的愧疚之意更浓,移开眼睛不敢看她了。

  唐璎拿出了一根圆木:“江临的卧房极其简陋,仅有一条木板、一床漏风的棉被、以及这个圆木枕头。”

  “圆木极易滚动,睡着后人只要稍不留神木头就会滚走。木头滚走后,江临的头砸在木板床上便会被惊醒,进而起来继续读书。这圆木,便是他警醒自己爱日惜力、分秒必争的工具。”

  这根圆木其实是她从府署后院的柴房里随意找来的。道信曾告诉他,江临有个朋友,是个姓封的少爷,二人关向来系不错,她便想借用这圆木警枕【3】的典故来探一探这位昔日故友的良心。

  果然,听完这番话,封嗣的脸上同时出现了悔恨、歉疚、惊恐三种神色,连嘴唇颤抖起来。

  唐璎一步步走近他,“听江临说,每逢大考他都会将自己的笔记借给你。”

  她将圆木递给封嗣:“你既然承得了他笔记的恩情,那这木头的重量,你敢受吗?”

  望着唐璎硬塞过来的圆木枕,封嗣脸色大变,眼眶倏地变红了,他大喝,“江兄是被人害的!鹿鸣宴上,他说的都是对..”

  “封兄!”

  一旁的蒋其正突然打断他,眼神狠戾,“听说你那在建安的弟弟混的不错,前几日我还听家父说,封公似有将封府再迁去建安的打算。”

  他话里的威胁之意甚重,席间众人也都渐渐看出来些端倪。

  “放肆!”

  孙少衡一拍惊堂木,对蒋其正怒目而视:“本官还没问话,何时轮得到你插言?”

  他转头看向封嗣:“你继续说。”

  也不知是不是被惊堂木的那一声给吓到了,在孙少衡的目光扫过来时,封嗣竟生生撅了过去,剩下的蒋其正自然是什么都不肯交代了。

  唐璎暗自懊恼,看来在封嗣醒来之前,一时怕是难以找到别的突破口了。

  蒋其正则一脸坦然,大言不惭道:“大人明鉴,小生从未有过舞弊之举。若大人不信,尽可去贡院将小生的答卷取来一观。”

  生员的答卷姚半雪此前都是检阅过的。他和封嗣的那两张,除了内容与李胜屿的行文风格类似外,当时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也无怪乎他会这么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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