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119)

  “坐。”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是他一贯的风格。

  唐璎依言坐下,目光往桌上一扫,略微有些意外。

  寻常店家若见客人独身一人而来,只会上一只杯子,而此时茶案上却摆了两只杯子,明显是得了客人事先吩咐的。

  姚半雪知道她会跟来?那他方才还一个劲儿地装聋??

  唐璎既不忿,又心虚,她以他弟弟未亡人的身份去打听他的事儿,也不知他听去了多少……

  凝思间,却听姚半雪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的帕子呢?”

  唐璎一顿,旋即明白他说的是两人初次回小院的路上,他留给她拭泪的那张锦帕。

  其实那晚……她压根儿没哭。

  彼时见到阿姊固然激动,却也只是略微红了眼眶,眼角的晶莹只是月光的映衬罢了。

  姚半雪给的帕子她从未用过,知他洁癖,便也一直未还回去。他今日突然提起,是想收回去了吗?

  好在她还留着。

  唐璎浅抿一口茶,清声道:“那方锦帕的右下角印有您名讳中的‘雪’字,此乃私物,下官不敢随意处置,遂连同带来的冬衣一起锁进了木箱里头,大人若是要的急,我回去便替您取出来。”

  “不必了。”

  姚半雪敛眸,又饮了一口茶,隔着水汽,神态微有些不自然,“那料子精贵,你莫扔了,好好保管着便是。”

  须臾,又瞥见她眼下似蒙着一层黑影,皱眉问:“你怎么了?”

  唐璎挪开视线,“见了阿姊……激动的。”

  这是原因,却不是唯一的原因,她总不好告诉姚半雪她做了场噩梦,梦中还被两个曾经在乎的男人相继背叛了。

  姚半雪默然看了她半晌,似没有多问的意思,冰润的指腹细细抚过茶盏,“为何跟过来?”

  唐璎观他面色平淡,未见发怒的迹象,似是并不知晓她假冒他弟弟未亡人一事,心中微定。

  她咳嗽一声,道:“听利芳说,大人一早便去了易府,可您方才却又突然出现在榆树街,似是提前知晓下官行踪似的,若非大人顺道买了几味香,下官还以为您是特意过来寻我的呢。”

  她这话说得有些冲,像是姚半雪故意跟踪她似的。

  …..其实一路追来,唐璎心里是不舒服的。钱老起初待她的态度算不上好,她费尽口舌,好容易哄得他开口,姚半雪这一去,功亏一篑。

  当然,除开不忿外,她这话也是在刻意引导,若是能成功激怒姚半雪,也不愁他不愿配合。

  果然,姚半雪听言俊眉轻皱,似是觉得有些冒犯,却并未顺着她的话往下解释,而是反问道 :“为何向钱老打听我?”

  唐璎定定地看着他,“我想知道大人来青州的目的。”

  她的回答真诚又无懈可击,不玩儿虚的,索性将自己的目的挑明了说,若姚半雪再次避而不答,倒显得他心虚了。

  唐璎原以为此番已是十拿九稳,岂料姚半雪压根儿不着她的道儿,回答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稳——

  “重阳将至,回家祭祖。”

  说罢还晃了晃手中的艾香,以示真实。

  一样真诚又无懈可击。

  唐璎有些失望,这就是她去钱氏香铺的意义......说什么“有问题就来问我,别偷摸找人打听”,若他当真肯说,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既然话已说开,她索性直言道:“近几日,您往易大人府上去的似乎有些频繁…..”

  姚半雪显然觉得这个问题他不必回答,转着杯盏漠然道:“你是在审问我么?”

  “下官不敢,只是......”

  唐璎抿唇,心中的不忿又添了几分,“身为御史,当慎独慎友,动不失时,您明知易显有问题、香肥有问题,却还屡次三番地接近易府,独身与他们亲近,此般行径,确实令下官不解,还有……”

  她垂下眼睫,忍住胸中沸腾,“我们初入青州府那日,端看易显在寻香楼对您的态度,很难想象你们是头一回认识……”

  她这话说的很委婉,只说了御史应当是怎么样的,却没说他没怎么样。

  结党,贪墨,反叛……对御史来说,哪个不是要人命的重罪,只要行为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姚半雪助她良多,亦是她敬仰的同僚,她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

  知她担心,姚半雪面色稍缓,随手放下茶盏,亦跟着松了些口,“我跟易显确实有些故旧,然而寻香楼一遇,也的确是我跟他头一回见面。”

  曾有故旧却是头一回见面……

  唐璎不解,却听姚半雪又道:“还记得你问及老师的死因时,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吗?”

  唐璎垂眸,那日在马车上,他似乎说过——

  “有人胸怀明月,守心如一,有人锦衣夜行,以身入局。”

  她是心怀明月,始终站在光亮处的那一个,而姚半雪伺机接近易显,难道是想锦衣夜行?

  思及曹佑的死,唐璎心口莫名发慌,还涌起些许落寞。

  “大人……”她直直地盯着姚半雪,语调沉闷,“你我皆为御史,外出巡视时本该戮力同心,同仇敌忾,您是我上级,而我亦甘愿受您差遣。”

  唐璎深吸一口气,似要将胸中的憋闷全数倾泻而出。

  “我与您相识于维扬,一同经历过许多事,两载过去,我原以为您会对我多一些信任……可但凡发生点儿什么,您仍像当初在府署时那样将我拒之门外,您会如此,难道是因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有些不稳,“我不配吗?”

  眼前的女子面色通透,神情紧绷,鹿眸透润晶亮,泛着不甘与失望。

  迎着她的目光,姚半雪的心头仿佛被利刃猛刺了一下,声音不由自主地软和下来,“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

  他似乎鲜少对人解释,显得有些烦躁,却仍竭力耐心道:“你不必跟着我涉险,其实你很聪慧,你......”

  “聪慧有何用?”唐璎打断他:“无论是维扬的科举案,建安的箭美人案,亦或是辛老五的案子,您但凡问过我的想法之后都不会给后续,还有……”

  她猛然掀开姚半雪的一只衣袖,目光变得凝重。

  “您手腕上的疤分明是自残后留下的,您却骗我说是做木工划伤的,您明知我懂医,却依旧选择用这般拙劣的谎言来愚弄我。”

  衣袖被人猝不及防地掀开,姚半雪明显一愣。

  缺了衣料的遮挡,那些交错的疤痕全都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丑陋而狰狞,强逼着他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姚半雪眸中划过一丝痛色,沉然片刻,敛好衣袖,却听她又道——

  “大人什么话都不愿同我说,终究是因为信不过我…..”

  听到“信不过”三字,姚半雪简直要被气笑了,被人撩袖的愤慨一扫而空,只顾讥讽道:“唐璎,那你扪心自问,你有信任过我么?”

  墨修永,宋怀州,陆子旭,陆讳,任轩,甚至还有那个田利芳,这些人,她待他们哪一个不比待他真切?

  而她又是如何待他的呢?

  不是防备就是试探,还有假意的尊敬和刻意的讨好,只会在有求于他时才会谦卑地笑一笑,余下的时候,不是找他瞎打听就是批判他为官不正,他是闲得慌才会任由她这般一次又一次地声讨自己!

  她竟还好意思说他不信任她,那她自己呢?又可曾信任过他?!

  备考的那一年,她一日也未去寻过他,就连去敲登闻鼓这般重要的决定,亦不曾同他商量一下。

  在她眼中,他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同僚?师长?上级?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走的过客……

  唐璎很清楚,姚半雪生气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唤她本名,本就清冷的眼眸此刻更是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望向她的目光泛着泠泠寒光,如冰锥刺破骨髓。

  饶是如此,她心中亦不快活,方欲再辩,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璎?”

  唐璎浑身一僵,平息片刻,还是决定先打个招呼。

  她转过身,有些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踌躇半晌,道了声——

  “唐……大人。”

  此人是她的父亲唐珏。

  先帝时期,唐珏因北伐有功被封为忠渝侯,女儿嫁给太子后,与东宫的盟约达成,并立誓辅佐,然而三王争权时,太子式微,眼见形势不对,他又转而投靠了靖王,还伙同靖王一道给太子布下死局,令其幕僚死伤无数,黎靖北登基后肃清异党,遂将他逐出了京城。

  如今他没了爵位,唐璎不好称他“侯爷”,却也不想叫他父亲,遂用了“唐大人”这个模糊的称呼来维持体面。

  唐珏曾是武将,在唐璎的印象中,他一向高大威猛,体格强健,即使后来上了些年纪,精神也依旧矍铄。

  自她嫁去东宫的第二年起,她就跟唐珏断了联系,尔来已近八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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