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们知道蒋时微没有父母,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总是特别照顾她,给她偷偷多塞每人限量一份的小蛋糕。
可蒋时微还是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难过,因为裴叙没出现。
而且没有任何解释。
到了下午,老师把时微叫走,脸色凝重,悄悄对她说:“你的叔叔裴给我打了电话,希望我转告你,家里有走不开的事,很抱歉不能出席你的毕业活动。”
时微懂事点头:“我知道,他不是有意的。”
老师心疼地抱住她说:“噢亲爱的,我舍不得你离开。”
她在老师怀里偷偷哭泣,像初中毕业那天一样,把因裴叙而起的悲伤伪装成离愁别绪。
晚上八点过,毕业舞会开始。
Eden因为火车延误,开场十分钟后才赶到。他捧着花,身上笼罩吊灯的暖光,一出现就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祝贺你毕业,亲爱的。”
蒋时微接过花束,低头轻嗅,随后抬起脸说:“谢谢。”
音乐缓缓倾泻,他们在舞池中央翩翩旋转。
时微望着Eden身后的人群,恍惚以为看见了裴叙。
第二次转到那个角度时,时微努力聚焦视线,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晃而过,与她四目对视。
是裴叙?!
时微立即攥紧Eden的肩膀,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越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看向石柱后的角落。那里刚刚还站着一位男士,眉眼英俊,眸色淡漠,仿佛在观察他们。
转瞬间,他就不见了。
Eden问:“微微,怎么了?”
时微想从容地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但裴叙那道视线十分阴郁,似乎还沉了一丝悲怆。
她无法忽视他,有种冲动涌上脑海,她必须得亲自问明白。
为什么说喜欢我,却又对我忽冷忽热。
为什么一声不吭回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为什么只敢躲在暗处偷看,不肯出现。
……
时微打定主意,对Eden说:“没事,我有些累了,想出去走走。”
Eden跟上她:“我陪你一起。”
时微摇头:“我马上回来,你去帮我要一杯果汁好吗?”
Eden显然有些沮丧,但他一向顺从时微。
“好,我去帮你要一杯果汁。”
-
白天的晴朗并没持续到晚上,傍晚时分,乌云拧出雨水,到现在下了几个小时都没停。
蒋时微走出礼堂后门,沿着长廊向前,看见被雨打湿的花坛。
一个身披黑色长风衣的男人站在长廊尽头,孤零零面对花坛,不知在干什么。
蒋时微慢慢走近,恰好一缕雾蒙蒙的路灯光照到他脸上,让时微看清了他憔悴苍白的面孔。
确实是裴叙,但不是蒋时微熟悉的他。
裴叙一脸胡子拉碴,至少有两天没打理过。眼周乌青,像熬了整整一周大夜,没睡一夜好觉。
上次见面,裴叙也是病倦,这次不一样,他更狼狈了。
“哥哥,”时微忍住哭腔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裴叙也带了一束花,颜色纯正的酒红玫瑰,瑰丽妖娆。
他徐徐转身,把花交给时微,温柔说:“祝贺你毕业,蒋小姐。”
时微还没来得及高兴,也没来得及责怪。下一秒,裴叙从风衣口袋取出一朵小小的白花,戴在她耳边。
“很抱歉在最高兴的时候告诉你这件事,爷爷去世了,跟我回家吧。”
话音刚落,时微的眼泪“啪嗒”掉下来,攥住裴叙的手腕问:“什么?”
裴叙顺势一把拽过她,双臂紧紧拥住她颤抖的身体,慢声说:“这几个月我很忙,是因为爷爷住院,我得守着。昨天晚上,他去世了。”
“对不起,家里人没告诉你,因为你在大考。”
“爷爷走得很安详,你别难过。”
“跟我回家吧。”
蒋时微双手抱紧裴叙的腰,眼泪一直一直流。
那位总是面色严肃,但对她很好的老人,就这样走了。
由他的猝然死亡,时微想到自己早逝的双亲和姥爷姥姥,那种离去已久的无力感曾经裹挟她,推着她走向未知。
然后裴叙出现,在夏日山道上,像一棵肆意张扬的榆树,为她投下经年和平的绿荫。
从此她得到庇护,任凭暴雨冲刷窗子,依旧安眠整夜。
她偶尔想起至亲的远离,深夜蒙着被子闷声哭泣。裴叙慢慢走到她床边,也不说话,只是隔被子抱她。
从一次次拥抱里,她丈量裴叙一天比一天宽阔的肩膀。
岁月无声,他们就这样长大。
家中最后一位老人,也走了。
第41章 葬礼 明明是你说过永远不离开我
来不及和Eden好好道别, 时微匆匆拥抱他一下就要转身。
Eden很难过,紧紧握着她的手臂,碧眼泛红。
他问:“你还会回来吗?我能在牛津城见到你吗?”
时微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会回来上学的。”
Eden稍稍冷静, 但长长的睫毛一眨, 眼泪水扑簌簌落, 跟电影里告别爱人的男主角似的。
后来过了很久, 蒋时微每次想起他,最先浮上心间的仍是这一幕。
Eden漂亮、帅气, 什么好看的词贴他身上都不违和。
时微珍惜他如同伦敦难得一见的好阳光, 却也明白, 自己是见过北京炽烈的太阳、纯粹的雪的。
那样漫长又熨帖的时光, 早把一切都镀了金。
有时候, 人与人之间就这么不讨巧, 就这么不讲理。
蒋时微坐上进城的车,看待了两年的校舍在窗外掠过,明白这是某种意义上的永别。
裴叙手伸过来,牵住她的,一路沉默无言。
当天晚上没有航班,他们回南肯辛顿住了一夜, 隔天早晨飞北京。
落地那瞬间恍如隔世, 时微与首都机场的重逢毫无准备,只记得走的时候暑热正盛,她流泪过后,脸上泛着微微凉。
到达北京不等喘口气, 接机的司机满面肃穆,载上兄妹两人马不停蹄往家赶。
裴老葬礼低调,来了好些有头有脸的政商人物, 却都不见报。
告别仪式上,裴琰读悼念词,裴叙端遗照,父子俩气质相似,都是如松如柏般利落。
照裴老的吩咐,时微不必戴孝。
“阿叙,你告诉微微,爷爷不是不把她当孙女儿。只是她年纪还这么小,已经戴孝多次了。爷爷怕呀,她受不住。”
然而葬礼这天,时微还是站在裴叙身边,披着麻布,陪裴老走完最后一程。
告别仪式后半段是亲友吊唁,着黑衣的客人们上前鞠躬,裴叙麻木还礼。
快结束时,裴叙动了下酸疼的胳膊,看向坐在底下的蒋时微。
裴明安跟裴爱琳互相依偎,唯独裴叙的宝贝孤独地坐在那里,身边没个能说话的人。
这么想着,裴叙待不住,他爷的遗照都想扔。
毕竟是他爷亲口教训,顾好活人更重要。
思虑不过三秒,裴叙迈步走向时微,两人视线相触。这时,灵堂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打开,一阵阴风吹进,拂动蒋时微的额发。
逆光里出现一对黑影,高的那位男士手推轮椅,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
待他们渐渐走近,裴叙看清来人是谁,立刻沉声命令:“送客。”
裴家安保不是吃素的,少爷一发话,当即团团围上去。
来吊唁的客人认出薛启民,惊讶道:“这不是薛老吗?叙哥儿,误会了误会了!”
裴叙懒得废话,眉心蹙着,示意保镖把他们赶出去。
裴叙身后,蒋时微和杨博怀对上眼神,接着目光下移,看见薛启民衰老但仍神采奕奕的一张脸。
那是她血缘上的祖父,她第一次见。
父亲还在世时,她问过他:“姥姥和姥爷生了妈妈,那谁生了爸爸呢?”
薛岚避而不答。
后来她长大一些,从妈妈口中得知,爸爸和他父母的关系很差。
“微微以后不问爸爸这些事了,”蒋舟琴拢着小时微的长发说,“爸爸会生气的。”
小时微点点头:“我明白了。”
但直至今天蒋时微也不知道,薛岚为什么和亲生父母关系不好。
更无从知晓,薛启民为什么会出现在裴家的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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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一圈黑衣保镖,薛启民从容不迫:“裴老仙逝,薛某特来敬奉挽联。”
眼见裴叙要动武,裴琰先一步出面,淡然道:“山高路远,薛伯父特地走这一趟费心了。只是灵堂烛火熏人,请薛伯父保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