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所有声音消失,山谷复又宁静,万朵才慢慢睁开眼睛。
四周尘埃飞扬,车顶*被砸得凹下一大块,最低的一处,和程寅后背只差几厘米。
车玻璃都碎了,他头发,后背全是玻璃渣、碎石和尘土。
万朵脸贴着他胸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鼻尖弥漫。
“程寅,”她心脏狂跳,急问:“你怎么样?”
程寅没声音。
双肘撑在她两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
“程寅?”
万朵看不见他的脸,急着用手去推他,滚烫的身体,怎么都推不动。
“程寅!”她全身发抖,连声音都在抖,“你别吓我,求求你,说句话……”
车厢里静悄悄,没有声音回答她。
一瞬间,万朵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不好的可能,每一个都像一把重锤锤在胸口。
她声嘶力竭地喊他,希望他能应一声,一声就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万朵哭地绝望时,耳边终于传来一声低吟。
“万朵。”
万朵一怔,止住哭泣,又听见他说,“我没事。”
极低极低,又沙哑,听在万朵耳中,却如同天籁。
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仿佛所有惊吓和委屈都在这一刻释放。
她双臂绕过他腰身,把头贴在他胸口,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
“你吓死我了!”她哽咽哭诉。
程寅咳了一声,说:“别怕。”
他缓了缓神,发现后背几乎挨着顶棚。
蜿蜒的山路前后无人,被砸扁的车子周围烟尘飞舞。驾驶和副驾驶上的人都悄然无声,也不知道伤势如何。
此刻危机并没有解除,说不定头顶还有巨石在摇摇欲坠。
来不及安抚万朵,程寅躬着身子,在狭窄的空间里观察四周。
左边车门变形严重,右边稍好一些。他一点点挪到右边,去开车门,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
手机没有信号,他看着满脸泪痕的万朵,暗叹一口气。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他把西装缠在手上,用力敲掉右边车窗玻璃。右后车窗已被砸得像磨砂玻璃一样,去掉并不需要太大力气,但依然让他气喘吁吁。
做完这些,他拆掉手上的衣服,去拉万朵。
“快,”他喘着气说:“爬出去。”
他脸上的血混着汗从额角流下,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流入黑色衬衫里。
万朵看了一眼变得不像样的车窗,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她哭着摇头。
程寅从她的眼神里已经读出她的想法,再劝:“出去后往回走,找人来救我们。”
万朵还是不肯,哭着说:“不要,要走一起走。”
程寅无奈苦笑。
他何尝不想,可车窗被压扁,万朵出去都费劲。
“你先出去,我们几人的命,还得靠你呢。”他轻扯了扯嘴角,去擦她脸上的泪。
“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
万朵被劝动了,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抹了把眼泪,点头。
车内狭窄,程寅看着她一点点朝自己挪过来。
纤细的身体,柔软的腰身,是他曾经拥有的美好回忆。经过他身体时,程寅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揽住。
他紧紧抱住她,用了很大力气,仿佛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拥抱。
也许,就是。
万朵的泪奔涌出来,心痛如绞。
她变卦了,不想走了。想留下来陪他,时间长了,总会有人来找。在此之前,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忽然腕上一凉,多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程寅的手串。
这是他父母给他留的,她下意识要拒绝,被他拦住。
“送给你了,”程寅专注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又仔细地将她哭花的脸一寸一寸描绘,“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它陪着你。”
万朵已经哭得说不出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程寅嘴角牵出一笑,好看又悲凉。
“走吧。”
一刻钟后,万朵终于费劲地从右车窗爬出来。出来才发现,一大块石头砸在车顶,惨不忍睹。
“你别睡,等我回来。”她弯下腰扒在车门口,迟迟不肯离开。
程寅点点头,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走吧,我等你。”
万朵咬了咬牙,不再逗留。
夕阳从树梢穿过,洒在山间公路,给细瘦的姑娘披了层金色外衣。
回去的路在东,万朵却迎着夕阳走。
程寅努力地,从破碎的前挡玻璃窗缝隙中望向纤细的身影,终是无奈一笑。
小姑娘,从来都不听话!
但……很勇敢。
一向勇敢。
风过山林响,程寅仿佛又听见那句戏文——
不入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他缓缓合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
万朵,吾妻,我将此生所有好运都送给你。
愿你平安顺遂,此生无虞。
—
一个月后,龙域华庭。
清晨,阳光明媚地照进房间。这样晴朗的天气,放在一月前的那几天都是奢望。
床上,万朵拥着被子翻了个身。
醒了,却不想睁开眼睛。不一会儿,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用清冽的嗓音喊她吃早餐。
她翻身爬起来,迅速地洗漱完毕,换了衣服,拿了背包往门厅走。路过饭厅时,脚步放缓。
桌上摆放着小笼包、皮蛋粥,还有几样小菜,都是她爱吃的早餐。
厨房里高大的男人听见声音转身,看见她,微微一笑。
晨光里,男人英俊的脸庞带了些慵懒的痞气,与受伤之前完全不同。
因为头骨受伤,做手术时他头发全被剃光,如今半个多月过去,长出新的发茬。
这样短的头发毫无发型可言,放在别人身上像刚从局子里出来,放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种魅力。
不羁,狂妄。
似乎想做什么,无人能左右。
万朵盯着他额头上的疤,记忆倒回到一个月前。
那天,她没有听他的话往回走,选择冒险通过涌山坳。往后虽然安全,但十几公里没有人烟。往前,只要能通过这两公里,就能找到救援人员。
二者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后者,是以在程寅催她离开时果断下车。
算她幸运,没有被碎石砸伤。而更幸运的是,路只走了一半,手机就有了信号。
打通电话后,她立刻往回跑。跑得腰腿都废了,到了地方,程寅还是昏过去了。
无论怎么喊,他都没有睁开眼睛。那一刻,万朵觉得这世间所有美好都离她而去。
她一个人守着他,直到救援队赶来。
因为败血症和头部创伤,程寅住院半个月。万朵因为腰伤被送去一家骨科专科医院,也躺了半个月。
两个医院一个南一个北,这半个月,两人一直没见面。
万朵出院那天中午,在医院门口看见了同样刚出院的程寅。
他来接她。
只用三言两语,他就说服了庞郁,把走路还得靠扶的万朵拐走了。
他们没有回家,程寅直接带她去了机场,目的地是云南的一个苗医家里。
他在西南的时候,打听了不少偏方疗法,现在准备带着她一家一家去试。
在万朵看来,这是胁持,赤裸裸的胁持,没有事先征求她的意见,一点儿都不尊重她。
一路上,她都不肯看他,也不肯和他说话,用沉默表达抗议。
程寅全程没什么太多表情,除了问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上厕所的问题,也不多说什么。
沉默的旅程,两个人都是大病初愈,不一会儿都睡着了。
即将降落的时候,飞机遇到气流,万朵在颠簸中醒来,歪头看见程寅还在睡。
他靠在椅背上,眉心曲起,不知梦到了什么。侧脸英俊,因为瘦了许多,下颌线更如刀刻,黑色衬衫下的锁骨明显,露在薄毯外的手臂青筋浮现。
心脏皱缩着,万朵转过头,不再看他。
飞机又猛地颠动了一下,万朵眼前忽然一黑,程寅扑了过来,把她兜头拢住。
万朵懵:怎么了?
“旅客朋友们,飞机遇到气流颠簸,请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乘务长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两个人靠在一起,都没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转身,坐回自己座位。
“对不起,”他睡得眼睛有点红,声音也低,“我以为……”
以为什么,他没说,只是偏过头看向过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万朵盯着他额头上的疤,看了好一会儿,皱缩的心脏像被人一点一点展平。
“我饿了。”她忽然说。
程寅转过头,朝她笑了笑:“下飞机带你去吃牛肉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