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地上，背对着他，半边身子靠着墙边。身边还有个高个子女孩儿，看样子是她朋友。
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孩儿扬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隔着一整个大堂，他点头示意。
那女孩儿立刻兴奋起来，蹲下去和万朵说着什么，还推了推她。
可万朵依然靠着墙，不仅没回头，还把冲锋衣的帽子扣到了脑袋上。
他无奈勾唇，抬腿刚要过去找她，被人喊住。
“程总，客服部经理来了。”
程寅停下，视线却没收回。直到来人到了跟前，才转身，看向客服经理胸前的名牌——杨小蕊。
他迅速回忆着人事档案上的资料，记得这个杨小蕊在久诚工作了十年，因为业务能力出色，最近才调到这边当客服部经理。
“现在还有多少空房？”他直截了当问。
杨小蕊答：“只剩下八间商务套房和一间豪华大床房，其他房间都满了。”
程寅沉思片刻，吩咐：“统计一下被困人员情况，利用闲置客房安置好这些游客。”
顿了顿又补充：“特殊时期，打破常规，不要拘泥小节。”
最后这句是告诉她不用顾忌房间限住人数，杨小蕊听明白了，点点头说：“那我们一会儿根据性别，年龄、婚姻和健康状况等统一分配房间，只是四十多个人九间房，不一定全能安排下。”
“把我的总统套房腾出来，”程寅问：“够吗？”
不限人数，一个总统套房至少能安排七八张单人床，再加上沙发，住十个人没问题。
杨小蕊立刻点头：“够了。”
程寅从西装外套里摸出房卡，递给杨小蕊。
杨小蕊微笑接过来，“谢谢程总，您的行礼我会让人送到豪华大床房去，房卡稍后给您。”
程寅不在意地点头。
“这雨要连下三天，可能会有更多的人过来，”程寅略一思忖，果断说：“把会议室也腾出来，做好准备。”
杨小蕊点头应下。
程寅接着又和赶过来的餐饮部经理询问了酒店的食物、纯净水能够支撑几日，以及药品等必须品物资储备，让大家做好规划，有事立刻汇报。
接着他给总部打电话，让公关部即刻发新闻稿，大雨无情人有情，久诚可以为周边被困居民和游客提供免费帮助。
处理这些事的时候，他几次看向大堂另一头。
另一头，万朵一直坐在墙边。细瘦的身体裹着宽大的黑色冲锋衣，像躲在一个壳子里。
她的朋友，以及大堂里几十避雨的人，无数次看向他这边。
只有她吝啬地不肯转头，使终不曾看他一眼。
一切处理妥当，众人领命去忙，程寅再次往万朵那边走。
“程总，不好了！”不知道谁在身后喊了一句，“漏水了。”
程寅听见了，只得再次停下，眼睛始终看着万朵。
身后传来杨小蕊的声音，让来人不要大呼大叫。那人不服，顶了杨小蕊一句。
程寅叹了口气，再次无奈转身。
“杨经理说的对，这个时候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引起恐慌，损害久诚名誉，必须慎之又慎。”
他声量不大，但自带一种上位者威严，来人脸色讪讪，表示以后会注意。
窗外雨势又大又急，轰隆着敲击着玻璃穹顶。程寅没在小事上过多苛责，随来人去查看漏水地点。
临走时，他再一次看向大堂另一端，决定回来再找她。
把她困在他的地盘，是这场雨唯一的好处。
静安地处山区，上游还有一座水库，大堂里的人时刻关注着雨势，就怕引发山洪。
网上消息扑天盖地。大水漫桥，回城公路被淹，汽车飘在水上，还有许多被困求助信息，真假难辨。
天已入黑，雨下不止。杨小蕊一边迅速统计人员信息，一边安抚着游客情绪。听到可以免费住宿，大家都心存感激。
但也有挑事的，一个五十多岁大妈，说不习惯和陌生人相处，非要自己单独一间。
杨小蕊笑笑，把程寅临走之前给她的提醒一字不落照搬出来——可以，只要按照当天房价到前台办理入住，即刻可以独享五星级酒店高端商务套房。
话音落地，那大妈果然讪讪闭了嘴。
五十分钟后，住宿方案出来了。
虽有几家人被拆在不同房间，但大家都表示理解，总归有了房间还能洗个舒服的热水澡，比睡在大堂冰凉潮湿的大理石地面上要强得多。
所有房间分完，冯潇和三个姑娘住一个套间，季成嘉和三个男人住一个套间，八个人凑到一块，发现正好是四对情侣。
八人一合计，决定通宵打牌，腾出的房间给了刚刚赶到酒店的一家六口。
再有人来，就只能到会议室打地铺了。
大家领了房卡，迫不及待拉行礼去房间，冯潇拿了房卡，兴奋地跑到万朵身边问她住哪间。
见万朵怔怔发愣，冯潇才发觉刚刚没听到万朵名字。她拉着万朵到杨小蕊面前，问是不是漏了万朵。
杨小蕊也奇怪，她亲自分配的房间，按说不可能漏啊，而且还给程寅审阅过。可再看手里的名单，确实没万朵。
是她工作失误，杨小蕊诚恳地给万朵道歉。
万朵笑笑，说没关系。
她在哪儿都能将就，只是原本以为也能分到张床的，结果独独漏了她一人，难免失落。
问题既然出现，就得解决，冯潇问杨小蕊，“那万朵今晚住哪？”
杨小蕊对着手里的分配名单左看右边，眉头皱得很深，几番为难地看着万朵欲言又止，心想总不能让她一个小姑娘去会议室打地铺吧？
“要不，”她也实在没办法，试探问，“你要不嫌弃的话，睡我宿舍吧？”
“那你睡哪儿？”
“我……”杨小蕊也没想好自己睡哪儿，“我再说吧。”
“不用了。”
“不用。”
与万朵同时出口的，是一个清冷果决的男声。
三个女人一齐朝声音方向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程寅走了过来，带着一身潮气。
也不知他刚刚干什么去了，白衬衫湿了半边，还在淌水的衣袖被他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串珠和腕表。
男人身高腿长，几步到了三人跟前。杨小蕊立刻站好，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程总，程寅微一点头，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门卡，递到万朵面前。
“今晚你住我房间，280……8？”程寅不太确定房间号，询问旁边的杨小蕊，“对吧？”
杨小蕊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程寅，和他手里的豪华大床房卡。
就在五十分钟前，她亲自把那张房卡交到他手上，现在他要把这张卡让给别人？
冯潇也震惊地看着程寅，可她想的与杨小蕊不同。刚刚就觉得程寅和万朵不对劲，可几次追问，万朵一直坚持说不认识程寅。
竟然明目张胆让万朵和他同住一室，要么万朵撒谎，要么……
难道这就是资本家追女孩儿的方式？
两个女人见程寅神情坦然，看不出一点变化，又齐齐去盯万朵。
八卦又惊奇的目光射过来，万朵又是心虚又是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程寅不再是夫妻，和他共住一室……似乎不太好。
程寅见杨小蕊不答，又问了一遍，“这张卡是2808吗？”
“呃，是，是的，”杨小蕊终于反应过来，“那您今晚……”住哪儿？
话未说完，程寅已经转向万朵，见她从头到脚没一处干燥的地方，叮嘱：“到房间先洗个澡，免得生病。”
语气说不上温柔，可任谁一听都知道这是关心。只是万朵有前车之鉴，自动把最后这句理解为免得生病，给他找麻烦。
她定了定神，对上程寅视线，冷漠拒绝：“不用了，谢谢。”
说着转身要回墙角，被冯潇一把拉住，“那你今晚住哪儿？”
“……我在这儿挺好的。”她指的大堂。
程寅目不转睛盯着万朵，心里暗叹一声。
“你放心，我今晚有很多事要处理，没时间睡觉，”顿了顿，他又说：“你要不愿意住，就让给别人吧。”
他说着转身，就要把房卡还给杨小蕊，被冯潇眼疾手快接了过去。
“愿意，我们愿意的，”冯潇满脸堆笑，“感谢久诚，感谢程总。”
这回轮到万朵吃惊了。
她半张着嘴，瞪向冯潇，明显不满她自做主张。
冯潇赶紧解释，“你要不愿意住可以让给我和季成嘉……”
“……”万朵极其无语。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程寅已经头也不回离开。
万朵从冯潇手里抽过房卡，要还给杨小蕊。杨小蕊后退两步，直言程总的房卡她是万万不敢拿的，说完转身溜了。
万朵无奈。
到底还是收下了房卡，小小一张卡片，上面残留的体温仿佛烫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