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自己猪油蒙了心,不该生出妄念,她一个早就该死的人,便是活着也该是猪狗不如,哪会像现在这样的体面,自在,舒坦。
日子过的太好,就容易生出别的心思,她错了,错的离谱。
李恩义虽然长了一张温柔的脸,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第一次接触他的人都会觉得他好相处,会不自觉的喜欢上他。可一旦接触深了,就会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怎么都靠近不了的疏离感。
自由城的人敬他爱他,将他当成长者智者,说一不二的人,从不敢随意同他玩笑。作为律法的颁布者,他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这样的感觉也不知怎么形成的,渐渐的大家都达成了共识。
对于真正拥有强大力量的城主,众人反而能亲热平等的相处。小七时常混在人群中间,他们做什么她做什么,大家都喜欢她,同她随意玩闹。有了好吃的也会往她手里塞。
然而,对于这位神秘的大祭司,众人每每见到他都会不自觉的收声,低头。
好在这位,独处的时间长,并不喜欢混在人群中,否则大家都会窒息而亡。
杜心淑观察李恩义日久,对他了解的更深一些。她早就看出来了,李恩义并不是什么树神,他所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比旁人都早熟聪慧。行事也更大胆。他不是神,却能控制“神”。
在杜心淑眼里,小七才是真正的“神”。
一个会无私无怨养活他们,为他们提供住所,从不叫苦不叫累。光靠她一人能建一座城,靠她一人亦能养活一城百姓的“真神”。
可是,她即使看透了这一切又如何?
她也曾旁敲侧击的了解他们的过去,被李恩义得知后,狠狠敲打了一番。
偏她还不长记性,日子越过越好,又生了旁的心思。
她清楚的知道,若是小七在这,她一定能求得她的原谅,留下来。可是自由城真正的掌权者是李恩义啊,叫他厌恶了,她便是有死无生。
虽然从建城到现在,李恩义并没有重重的责罚过任何一个人,但是她就是知道,若是叫他怒了,一定会后悔的!一定!
她呜呜的哭,伤心欲绝。
也不知是她的眼泪感动了他(不是),还是这一番吓唬就是对她的惩罚,李恩义放下已经凉透的茶,慢慢道:“张老板没有同我说什么,一切都是我猜的。”
杜心淑喉头一哽。
“你想联系你的家人也是人之常情……”
“不,不,不,不会了,我不会……”杜心淑急切的说,见李恩义凉飕飕的看她,又缩头耷脑的止住了话,不敢看他。
“城主的自由城来去自由,她的想法天真纯粹,我却不能完全照她说的做。你若想离开,自然是自由的,不过离开之前也得吃了噬魂散,从此后这段记忆不复存在。”
杜心淑面上雪白,早听说过大祭司手里头有这种东西,可是真要吃了,忘记这段快乐的回忆,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人这一生能有多少快乐的回忆,而杜心淑可以肯定的说,在自由城的这几年时光就是她过去的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记忆,若是忘记了,她这一生该是何等的悲惨啊。
“自由城有自由城的规矩,并不是谁人想进,都能进。”李恩义继续道。
杜心淑早就歇了心思,现在只怕李恩义将她撵走,别无所求。
“不过,我最近也在想,这世上的人都是娘生爹养,有家人朋友。自己过的好了,对家人牵挂也是人之常情。一个人真要是无心无情那才是可怕。”
说到这还在惊惧中的杜心淑都忍不住心里吐槽了一句:说的不就是你嘛!
“你若想接你家人入城同住也不是不可能。”李恩义略抬高了音量。
这一句话无异于冷水入滚油,守在门口的少年少女都忍不住靠近了门窗,想听得更清楚些。
“为自由城做贡献,攒贡献点吧,攒到五千点,允你找寻你的家人,暗地里提供帮助。攒到一万点,可将你其中一个家人接到恒阳同住。我会着专人观察他,若是确定他是个有用之人,且不会危害到自由城,便允他入城,从此后成为自由城的城民。”李恩义最近确实也在认真思考这个事,想要一个人绝对的忠心,扣下他珍爱的家人,无异于是最佳选择。
惊喜来的太突然,杜心淑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好一会,门外传来说话声,说是赵老板到了,杜心淑才恍然反应过来,一擦眼泪,眼睛都亮了。
赵老板被少年引了进来。
屋内灯火通明,赵老板也是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客气又难以置信道:“少东家,您来啦,这才三月不见,您又大变样了,差点认不出。”
少年人初初长成,身高腿长,面上稚嫩,行事做派却老成持重。他幼时这般,常让人有种割裂感,像是老妖怪化做童身,叫人害怕。如今渐长,倒给人一种可靠稳妥之感。
“赵老板好,”他端坐原处,并未起身相迎。
赵老板瞥一眼静立一旁,满面泪痕的杜心淑,心内起伏不定。
这小娘子平日里泼辣的很,谁人不惧她三分。
李恩义将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自由城有自由城的规矩,自由城之外也有外头的规矩。
第46章
赵老板能东山再起,全靠李恩义。
叫一句“少东家”合情合理。
李恩义同他不是主仆关系,只生意上是他的大股东,且他的货源都是李恩义提供。
鬼死林的东西,别处没有,物以稀为贵,卖得也好。
李恩义会采购布匹纸墨瓷器铁器等日常所需。去年夏天更是采购了鸡鸭羊等大量的活物,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些活物到了自由城,吃当地的水草死了大半。李恩义潜心钻研,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出问题所在。如今鸡鸭成群,牛羊也产了崽子,一切都是繁荣的景象。
出来的时候,远处绿油油的草地上,牛羊正在吃草,天蓝地阔,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一脚踏入这赵国恒阳,满地的垃圾,贫瘠的物产,面黄肌瘦的饥民,两相对比,在此处停留,确实让人高兴不起来。
李恩义一抬手,请赵老板入座。
“赵老板,托你找的人找到了?”
赵老板连连点头:“都是当地有名的铁匠木匠,世代都是干这个的,少说都有二三十年经验了。不知少东家……”
李恩义冲着屋外喊:“都进来吧。”
一起进来六个人,无一例外都是身高体健,面色红润,一把子力气,见之叫人心喜。
这些人目光坦荡直接,笑容纯真自然,一齐声叫他:“赵老板好。”
赵老板激动的站起身,连声答应,笑容满面。
六人又齐声笑了起来。
赵老板心里想,这要是哪家儿女,父母该有多高兴啊。当父母的都盼着儿女长的好。他自己是个瘦瘦小小的人,儿女也都是小巴巴的,跟萝卜丁似的。倒是孙儿近二年有长高长壮的趋势,叫人欢喜。他很敏锐的猜到了原因。少东家的商队送来别处不曾见过的土特产,他拥有独一份的售卖权,自家吃的机会总比别人家多。
好东西养人。很多果蔬在养生健体方面效用也极大,因此他的生意早就做到了权贵那里。
可惜货源不够,否则赵老板有信心生意能做遍赵国,甚至是临近的晋国,周国。
显然,少东家没有这样的心思。
赵老板望着这些年轻人,一时不知何意。
李恩义说:“你们谁个想当铁匠,谁个想当木匠,自己同赵老板说。”
这六人立刻分成两组,自报名姓。
赵老板一时反应不过来:“铁匠……木匠……他们?”
他一直以为上回少东家同他提了一嘴,是想雇几个手艺精湛的老匠人帮他做活,没想到是带徒弟。
可是,可是……他看着这些一看就吃喝不愁,生活轻松的人,谁人家生活的好,干这种苦活啊。
立时,有人站出来,说:“我希望成为最好的铸造师,给我们村的人打出各种所需的铁器。往后他们需要什么,我打什么,坏了也能修。再不需要劳烦商队辛辛苦苦的从外头运铁器回咱们村。”
赵老板一听声音不对,再定睛一瞧,这位留着一头短发,神采飞扬的少年人竟是个女孩子。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
可自从接触到少东家后,赵老板发现他习以为常的陈规旧俗一再被打破。
且不说好好一个女孩子剪了短发,她竟然还想当铁匠?
不说铁匠需要多大的力气,一般人干不了吧。就说锅炉灶的地方,挥汗如雨,男人大都光着膀子,她一个女孩子……
别说,这女孩长的挺爷们的!
“少东家,这……”
李恩义不以为意:“她想学就让她学吧,其他的你不用顾虑,若是不行,三个月后我接她回去再换别的人。只是这段时间,要劳烦赵老板多多看顾,别让这些孩子受到不相干人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