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你的伤已无碍了吗?”裴敬禹是指她的脚踝。
苏屿微笑点头回应,“多谢公子挂怀,已无碍。”
“裴公子怎也到这闹市中来?莫非是体察民情?”罗氏寒暄着,这般衣着打扮的公子哥实是与周围人格格不入,让她忍不住好奇起来。
裴敬禹笑道,“非也,齐夫人,实不相瞒,我是寻琴行来修琴的,原是我那专门养琴的小厮这两日有事归家,我又兴来欲抚琴,不曾想我这提惯了书箱的书童粗笨,给琴磕碰了去。”
他话刚停,苏屿和罗氏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人心思一致,噢,那把月露知音。
也怪刘知远的嘴,像竹筒倒豆子—哗啦,什么都说,裴敬禹有什么好东西只要被刘知远知道,那差不多他们也就都知道。
罗氏和苏屿心照不宣完,也为那“专门养琴的小厮”惊讶了一瞬,天爷哎,瞧人大户人家,连琴都有专门的人养护。
而此时的苏屿却是垂眸思忖,她想到了一个人,刘婉微。
那慌慌张张来修琴的模样,不像是担心琴,倒像是怕什么人离开了,想来见什么人。
苏屿回想从第一次遇见刘婉微,那小姑娘知道了她的名字,第一句话就是“你改名吧”。
思量至此,她心里遂有个不太确定的小结论。
原来如此啊,少女怀春的心思当真藏不了一点儿。
晚饭后,桑宁缠着苏屿,还让她教画兰花,“我阿兄画兰花图画的最好,今天他看了你的画,说你俩师出一门呢。”
苏屿疑惑一瞬,随即想起来正屋挂的兰竹图,和现在她住的房间的兰石图。
她之前就觉得那兰花的画法熟悉,只是掺杂了其他静物,那陌生的画风让她忽略了这点,原竟是师从同门。
苏屿回忆着开口,“我的师父是人称画圣的赵方一,我幼时他曾任画院待诏,与我父亲交好。”
桑宁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我阿兄的画技是爹爹教的,他说爹爹的师父就是这个人。”
苏屿闻言眉毛一挑,差点没笑出声来。
若是单论师徒关系的话,她是齐父的师妹,那她就是齐珩的……
师姑。
噗!
“桑宁啊,我们今日学画荷花吧,马上荷花就要盛开了。”她怕继续画兰花会憋不住笑。
她和齐珩的关系这两天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处着,苏屿虽觉得他在生气,但她感觉很无理,所以就……不理。
反正暂时也没有能用到他的地方,聘用启事她会写,牛车她会赶……现在唯一需要他查的账已被前日聘用的账房先生接管了。
只是令苏屿没想到的是,刘婉微还真给她找了一只尺玉猫。
两个月的小奶猫,毛茸茸的白色糯米团子,触感如丝绸,瞪着大眼睛不安地看着苏屿,和桑宁一样可爱。
“给你,是换雪皎的,我说话算话。”刘婉微将猫儿塞进苏屿怀里后,就走进了正屋坐在饭桌前等午饭。
这兄妹俩……可真是。
桑宁伸手摸摸苏屿怀里这只小奶猫,眼里的惊喜呼之欲出,苏屿瞧她那模样,就知道她喜欢,于是,“以后就由你照顾她吧?让孙妈妈帮着。”
苏屿也挺喜欢的,但她在之前居苏府时虽养过猫儿,却是有专门照看,自己养的却也实是分身乏术,不妨给了桑宁,不用费心去养还能每天摸,简直不要太自在。
似是觉得和苏屿矛盾已解开,刘婉微这姑娘第二天又随刘知远来了,苏屿一眼就看到了她身上的衫裙,裁缝铺前两天上新的那款。
刘婉微转一圈,站立苏屿面前道,“你家裁缝铺的款式还不错。”
“呃……谢谢喜欢。”
“下个款式是什么样的?我能先看一样吗?确定我喜不喜欢?”刘婉微理所当然的问。
“保密。”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刘婉微也
不纠缠,扭头便朝正屋走去,她才不要跟苏屿吵,前十二年唯一跌的跟头才不要马上就跌第二次。
“哎,”苏屿却叫住她,就是,“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吗?为何对粉色如此情有独钟?”苏屿很好奇。
“我们还没熟到那种程度。”白眼一翻,刘婉微进屋了。
收获了意料之中的回答,苏屿被噎了一下,悔的轻咬自己舌尖。
这天下午,苏屿和罗氏依旧和往常一样,从南草市的裁缝铺赶着牛车回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屿姐姐,有人给你送信!”桑宁听见车声迅速出来。
“真的?”苏屿很激动,应该是爹爹的事,“信呢?”
她曾于京城临行之际,跪求闻攸派人暗中照顾爹爹,每两月一次报平安。
“那人给了我阿兄代为转交。”
第19章
苏屿快步走进院里,两步并三步后就敲响了齐珩的书房门,“阿兄?”
门内的齐珩写字的手一顿,闻言轻“嘁”一声,这“阿兄”叫的当真越来越顺口。
斜眼瞥过旁边一摞书最上层被一本书压住的信封一角,眸色又晦暗几分,门口的敲门声又响两下,频率听起来很是雀跃。
书房门开,苏屿却是毫不寒暄,摊手直接问:“我信呢?”
齐珩被问得蹙眉,也只能从书本下抽出信封,眼见着苏屿伸手拿,齐珩却是抬手一举过头顶。
苏屿随之惯性伸手,两人有身高差在,显然够不到。
她也不够了,“哎”声后欲言又止,垂下双手抱胸,中指轻点肩膀两下,半睁的双眼和抿紧的嘴唇都表达了不满。
他这行为没理由的紧,齐珩脸上也挂不住,轻咳一声,便把信递给她了。
苏屿“哼”一声抽信封转身就走。
“啧,”齐珩嘟囔,“没礼貌。”
人却是跟在苏屿后面向前走,从这个角度能刚好看见她手里的信封。
正中间四个字:苏屿亲启。
而拿着信封的苏屿却是看着信封皮的左下角的名字有些蹙眉。
闻琅?
怎么是他?盼了这么久的第一封信不是爹爹的安危,怕不又是些酸诗情话?
苏屿的眼神瞬间变得凉凉的,没由来地让人烦闷,她无语的从火漆封口处撕开,抽出信纸边走边看。
阿屿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初夏在即,吾心有戚戚,付情于书信,聊表心意,却又下笔无助,唯恐词不达意。
自吾二人心心相印七载有余……
……
……此情此意,永不褪色,纸短情长,言不尽思。
苏屿一眼瞭过,齐珩也在她身后一眼瞭过。
他读书这么些年,对文字很敏感,扫一眼过去,一目十行,信里的内容就已明了。
不由腹诽,那里来的酸夫子,写的什么破烂信?可到底还是被那句心心相印七载有余刺激了一下。
“阿兄!”进院儿的桑宁看见了前后的二人和她阿兄的行为,斥道:“啊!你不是说,啊,此非君子所为……”
竟然偷看!这还是她阿兄吗?
苏屿疑惑扭头,却看齐珩轻“咳”一声,脸上泛起红晕,神态却很正色。
结果下一瞬那人却突然睨她一眼,表情不辨喜怒,“你挡路了。”
苏屿蹙着眉一脸不情愿地侧身给他让过,眼见着他有条不紊地迈过门槛进了主屋,眉毛才松,莫名其妙。
一封酸唧唧的情书,不过看起来也确情真意切。
苏屿回房间后叹了口气,眼睛却有些发胀发红了,她知道自己心里是有难过在的,为自己也为他俩这段感情。
她和闻琅,这辈子再无可能。
她之前与闻琅的情投意合,有一纸婚约的原因在,更多的是青梅竹马的情义,而这婚约随着苏家的一夜倾颓而废。
可她苏屿,也从不是能被一纸婚约能左右得了的人。
是闻琅。他护不了她。
离京前夕,她还在期待着,闻攸赴任,闻琅能带她走,别把她独自一人送至江浦,别把她送至那个陌生的地方。
他没有。
而她的傲气与自尊,让她开不了口为自己求人,临行为爹爹下跪已是极限。
闻琅还在这信中问她为何不回信?
苏屿轻扯嘴角,只是觉得很好笑,却没有开心的意思在。
终是提笔落字。
闻公子
道路且长,天各一方。婚约已废,情意已断。君自有万千风景,勿拘泥于一色。勿念。
苏屿
从官皮箱里找出之前那一封,内有闻琅在福州的地址,于是抄在信封皮上。
在房内想了好一会,直到桑宁叫她吃饭,终是下了决心,走进厨房,将两封信扔进了灶台。
火苗瞬间增大,纸页卷曲,迅速化为灰烬。
而她提笔写的那封信,准备找时间拜托去福州做买卖的商人走这一遭。
刘知远来蹭饭的时间久了,也知道带点食材来,两条鲜活的大鲤鱼就这样活蹦乱跳地被拎进了齐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