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没有回头。
“无妨，不用担心。”
对方都已经这么说了，任书瑶只得按捺住心中的担忧。
水壶中咕噜噜冒着泡，蒸汽从壶口挤出长长的哨音。
女子为任书瑶倒茶，接着拿来一个木箱，坐在她对面，就像是闺蜜之间准备唠家常一样。
“我要请你听一个故事，之后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尽管问。”
她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任书瑶端起了茶杯。
“我叫水娘，是这个村子村长的外孙女。”
“蛟龙是一年前来到我们这里的，它自称河神，要求村民每个月都献上祭品，每个月还要迎娶一个新娘。”
“最开始有村民不愿意，于是蛟龙就把他剖肠破肚，挂在了在村口。”
“村民们无法反抗，只能按照它的吩咐，每月准备一位新娘。”
“最开始是村子里的哑女小芳，她没有爹娘，天生就是哑巴。村里人都不是很待见她，于是她成了第一个。”
“第二个是寡妇张婶的女儿兰芝，她脸上有一大块胎记，大人们都说她嫁不出去，反正河神大人也不看新娘长相。”
“第三个是王奶奶的孙女阿鱼，她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有点呆傻。”
“第四个是刘家姑娘红霞......”
水娘一口气说了十一个人名。
她每说一个，就从旁边的箱子中取出一个布偶。
上面绣着那些姑娘的名字。
十一个布偶排开，连桌子都有些摆不下。
凝霜剑嗡嗡震动，撞在剑鞘上哒哒作响。
任书瑶用手按住剑柄，凝霜这才安静下来。
灵剑随主，这是主人心情的反馈。
水娘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
深绿色的眼睛中水波荡漾。
“就这样，村子里的女孩子都没了，大人们急得没办法，甚至想去外面绑人回来。”
“这个时候阿爷出来说，新娘人选决定了。”
“第十二个新娘，是我。”
“出嫁的前一天阿爷在我面前大哭，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我阿娘，对不起村子里其他没了女儿的人。”
“我知道阿爷难做，村里只剩一个女孩子，他是村长，把我留到现在已经是最徇私了。”
“也许是阿爷准备的祭品太多，蛟龙吃饱了，没有当场杀死我，而是把我带回了它的洞府。”
“在洞府里，我看到了很多人的骨头。还有......小芳的嫁衣。”
“小芳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刚开始还以为自己要嫁的真的是河神大人，很开心跟我比划，说不定自己的哑巴能被河神大人治好，这样她就可以和我一起唱歌了。她的嫁衣是自己从小就一点点绣出来的，她跟我约好，以后即使出嫁，也要和我做一辈子好朋友。”
“可是她被蛟龙一口咬成了两截。”
水娘说到这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任书瑶握住了她的手。
“在蛟龙洞府里，我突然不想去死了，我要给小芳报仇。”
“我从小在渔村长大，是村子里最会游泳的女子，也能憋气很长时间。趁着蛟龙睡觉的时候，我拼命游到了岸上，想要去村子外面请修士大人来斩妖。”
“但是......我没能找到。”
“像我这样的凡人，哪能求见到修士呢。”
“去报了官，官家也是凡人，他们也没办法。”
“我在外面走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村子里剩下的一百零七口人，全都被蛟龙分尸。”
“......”
任书瑶想说些什么来安慰水娘，但看到对方的样子，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到这个样子就知道，一定是蛟龙发现我逃走了，震怒之下直接杀光了村民。”
“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大家。”
“我一把火烧了村子，想着至少不能让大家的尸身再被糟蹋，之后又回到了蛟龙的水潭。”
“只剩下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我跳进水里，在心中祈祷，希望上天有灵，给予妖兽天罚。”
“我一边下沉，一边祈祷，就这样不知道念了多少遍之后，有一道亮光飞进了我的身体。”
“当我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回到了一个月前，河神刚刚娶完亲的时候。”
任书瑶看着水娘，她的额头上长出一个莹白如玉的角。
只有一两寸大小。
水娘摸了摸自己的角。
“在那之后我就长出了这个东西，头发眼睛也从黑色变成了现在这个颜色。”
“第一次时间倒流的时候，我以为上天真的显灵了，于是去劝村民，告诉他们蛟龙的事情，让大家快点逃走。”
“结果当然是没有成功的，蛟龙之前威胁大家，说逃走的人自己会降下神罚，无论跑到哪里都没用。”
“我去劝阿爷，他也不信我，只当是害怕做河神大人的新娘而瞎扯出来的谎话罢了。”
“实在是没办法，我一个人逃走了，去外面找修士也好，报官也好，我想至少请别人来救救村子。”
“我就这样流浪了二十余日，某一天，时间突然又倒流了。”
“经过几次试验我才确定，每当时间到达我第一次遇到光点的时候，就会倒流回到一个月前。”
“我想反抗，我想给那些死去的人们报仇。”
“村子里的人不会逃走，因为他们不是被献祭的那个，只有等女人、小孩被吃光的时候，才会轮到他们。河神大人还要留这那些男人们捕鱼吃。”
“他们想的是，说不定哪天河神大人就吃腻了人，自己离开了呢？说不定哪天就有修士大人路过除妖了呢？”
“我努力过许多次，想了各种方法说服村民，但是最后用生命认清了这个现实。”
水娘的眼神没有焦距，语气变得不似刚才那般平静，絮絮叨叨，像是在自言自语。
任书瑶有许多话想说，但是她选择了沉默。
她知道，倾听，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我离开村子，开始找寻能真正拯救大家的办法。”
“我轮回了一百次，终于打听到州府那边有修士的消息。”
“又轮回了五十次，我终于找到接近修士的办法。”
“第一百六十八次的时候，我成功见到了修士，对方要我和他睡觉，才愿意出手斩妖。”
“我听到下人聊天才知道，修士只是练气期，打不过金丹期的蛟龙，他在骗我。”
“修士靠不住，我决定自己修炼，第五百四十五次的时候，我买到了引气入体的法决，在时间倒流之前把法决记在了脑子里。”
“第五百五十三次的时候，我测了灵根，是四灵根。”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次的时候，我终于引气入体。”
“然而下一个轮回里，我的修为就消失了。”
“我尝试了成百上千次，最多也只能在轮回的最后一天修炼至练气四层。”
“每每轮回，我就要从头开始修炼，想想也是，我一个四灵根的凡人，怎么可能在一个月时间内就打败金丹期啊！”
水娘眼中滑落几滴热泪。
“但是我还没有放弃，我还要给死去的人报仇。既然修炼行不通的话，那我就换别的法子。”
“第二千零五十次的时候，我打听到有能毒死金丹期妖兽的毒。”
“第两万七千三百二十五次的时候，我终于偷到了这种毒。”
“这一次我很开心，凭借着对蛟龙的熟悉，找了个机会偷偷潜入洞府喂它吃下毒药，成功毒死了它。”
“但是......当它死的那一刻，时间又倒流了。”
“在那之后我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确定，蛟龙和我一样，是时间倒流的引子，它死或者我死，时间就会立刻进入轮回。”
“......所以我放弃了，无论我重复多少次，都不可能给小芳，给兰芝，给阿鱼她们报仇。”
“我会困在时间里，永远一个人重复这一个片段，看着蛟龙杀死所有人。”
说到最后，水娘的眼泪如同决堤，再也止不住。
任书瑶为她递上了手帕。
她不知道时间规则如何计量，但是按照一个轮回一个月来算，水娘至少已经被困在这个片段两千年了。
也许在这一次次的回溯里，只有为朋友报仇这个执念，才是她的精神支柱。
但一次次回到过去，一次次努力，最终换来的却是认清自己永远无法手刃仇敌的事实。
其中的绝望，她想象不出。
水娘趴在桌上，用泪水宣泄着数千年来的孤独。
哭得近乎断气。
第17章
任书瑶没有说什么劝慰她的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只是拍着水娘的后背，为她渡去些许灵气，以防她哭晕过去。
泪水在桌子上汇集，把绣着小芳名字的玩偶晕湿了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