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痛呼了两声,玉玲扶着她起身坐好,缓了好一会这才回过神来。
“是玉玲啊,”她看清身边人的模样,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谢谢啊。”
“您可真是的,一把年纪了还不小心点,您的家里人呢,也不照顾着,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玉玲嗔怪地帮李奶奶整理衣服,没想到眼前的老人突然沉默了。
“啊......”玉玲愣了一下。
她这是第一次来到李奶奶家中,往四周看去,桌子前面只摆着一张椅子,上面也只有一个杯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嘴比脑子快,没注意到这些......”
玉玲有些慌乱地道歉,而李奶奶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笑了一下。
“没事,孩子。”
玉玲又连连道歉数声,见李奶奶好像确实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于是态度积极,想要补救。
“您刚才是打算出门干什么呀,我来帮您。”
“我呀,想去村口看看。”李奶奶道。
“您也要去领鸡蛋?”玉玲一下子急了,“您可是村子里和我们接触最多的人,平日里那些宣传您也是听了不少的,您可知那些什么教会都是骗人的,就是想骗你们买他们的保健神丸!那可都是面粉坨子,一点药效都没有啊。”
玉玲的语气实在是严厉,李奶奶被她吓到,一下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不知所措。
“我、我就是想去看看,那里热闹......”年过八旬的老人,面上手上满是皱纹,那双长满茧子的手捏着打满了补丁的麻布衣摆,互相搅来搅去。“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干,你们又忙,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不会卖神丸的......”
玉玲一下子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是好。
村中有许多老人,那些教会对他们嘘寒问暖,不正是看中了他们孤独无依,想要获得些许关怀的心理嘛。
玉玲叹了口气,把李奶奶按在椅子上:“总之您一把年纪了,也别去村口那么远的地方,我每天过来看您,和您聊聊天。”
李奶奶笑道,“好呀。”
玉玲心中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番举动,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而已。
但是,这个问题,又有谁能治本呢。
***
傍晚,饭桌上,玉玲拉住领导王哥,向他讲了今天的事情。
“唉,我也知道,可是这个吧......”王哥也没什么办法,他沉默了许久,最后摸摸下巴,对着玉玲道,“你可知李奶奶的家里,为何只有她一个了?”
“是因为妖兽作乱吗?我听说她也是逃难过来的。”
“不
是,当初她是一家四口一起逃难至此。”
“那为什么?”玉玲想不出来什么原因。
“我听里正说的啊,她家吧,有两个儿子,那个大儿子呢,有点精神问题,某天和别人发生了口角,大儿子提着刀就要去找人算账,那个小儿子就去拦,结果没想到......”王哥语气渐渐下沉,“小儿子被大儿子一刀捅死了,大儿子清醒之后受不了投河自尽没了,他们家老头子知道后,当天晚上也气死了。”
“这......”玉玲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走基层,见的人多了,我有时候也在想,这日子过得这么苦,人还要活着,实在是天下最煎熬的事情。对于有些人来说,活得越久,可能会更痛苦吧。”
玉玲沉默不语,她抬头看看天上的夕阳,橘红色的晚霞渐渐染上夜色,世界即将陷入黑暗之中。
“唉......”
最后,也只有一声叹息。
......
是夜。
玉玲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总是在想着李奶奶的事,感觉怎么也睡不踏实。
旁边的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一骨碌爬起来,贴在门上往外看。
难不成有贼人?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哥。
他身穿单衣,神情木然,步履漂浮,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
玉玲修为不高,却也受过宗门的许多培训,她一眼便看了出来,王哥这肯定是受人控制了。
抄起宗门发放的应急装备,玉玲屏住呼吸,隐匿气息,远远地跟在王哥身后。
黑夜之中,薄雾弥漫,走了不知多久,玉玲跟着王哥来到一处空地。
只是远远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便令人肝胆生寒。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仔细一瞧,全是村中的村民。他们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表情安详,躺在地上睡觉。
“这是......什么......”
玉玲还看到,村民们头上长出了大大小小的粉红色花苞,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还只是个花骨朵。
花苞顶端,有着细细密密的绿色丝线连接,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地下。
这是......妖族。
玉玲瞬间想到那些卖保健神丸的骗子。
看来他们不仅谋财,还要害命。
但是眼下只有自己一个,贸然冲出去绝不是正确的选择,玉玲咬咬牙,正欲转身逃走,这时又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是李奶奶。
她拄着一根木棍,慢悠悠地往这边走。
别人现在没办法,李奶奶还有救。玉玲立刻来到她身边,正准备将人扛起来就跑,然而李奶奶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没事,你不用管我。”她说。
“可是,可是前面是妖修啊,很危险的,李奶奶你和我先走。”玉玲急了。
“我知道......”李奶奶语气淡淡,“我看见他们过来,我才过来的,他们都吃了发的鸡蛋......”
“那您为什么还要......”话说到一半,玉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李奶奶摸了摸她的头。
“今天幸福教会过来了,说有办法让人永远幸福,我也想试试,孩子,你别拦我了。”
“可是、可是......”
李奶奶去意已决,拄着木棍的步伐坚定,玉玲看着她,眼泪急得在眼眶中直打转。
该怎么办?
她看着手中的应急装备,心一横,取出灵火储存法器,瞬间激发,接着快步来到那盘虬错节的灵气丝线面前,双手往上一送——
青色火光顿时冲天而起,细密的丝线应声而断,只剩下主要的根系,一直通往地下深处。
“噫……”
令人牙酸的诡异尖叫响起,玉玲顶着这层精神威压,手忙脚乱地帮助村民扯下头顶的花苞。
随着丝线断裂,那些花苞逐渐枯萎,村民接二连三醒来。
“大家快逃啊,这里有妖修,很危险!”
村民脸上还带着迷茫的神色,有醒得快的,看见眼前的场景,又听见这句提醒,很快意识到什么,惊恐大叫,拔腿就跑。
然而,听到她的话之后还停留在原处的人,占大多数。
“你们快逃啊!”玉玲急得大叫。
“为什么要逃?教主大人说了,会让我们永远幸福。”说话的是一名中年女子,玉玲知道她,听说在逃难过程中她的孩子生生在眼前饿死。
“就是就是,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这是一名中年男子,听说他为给妻儿治病,偷了别人家的银钱,被捕入狱关了半年,当他出来之后妻儿早已病逝。
“你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这是一个孩童,他的父母为了保护他,自己选择投入妖兽口中。
还有许多人在附和。
这些人,各自有着各自的不幸。
混乱的声音如魔音贯耳,消磨掉玉玲的斗志。
最后说话的,是姗姗来迟的李奶奶。
“放弃吧,孩子,对我们来说这样反而更好。”
“......”
玉玲无言以对。
她的身后,那妖藤开始动作,它缩回地洞,紧接着从里面就钻出来一名肤色惨绿的男子。
看着他的脸,玉玲想起来了,这就是到处宣传幸福教会的教主。
“你看,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可没强迫哦。你们归墟剑宗,也没资格干涉主动寻死的人吧?”男子哈哈大笑,语气张狂。
“我这可是在做大善事啊,我的花毒可以让大家毫无痛苦地死去,所有人都会在美梦中长眠,我劝你不要不解风情,耽误了大家的好事。”
男子说完,周围的群众也纷纷应和。
他们渐渐将玉玲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狂热的神情。
毫无疑问,他们中毒了才会这样拥护妖修,但是这些话,又何尝不是他们的真实心声?
自己,真的有资格去阻止吗?
见玉玲低下了头,妖修用根系戳了戳她。
“快走吧小修士,别耽误我好事。”
“......”
沉默了一会,玉玲突然反问道:“你管这叫做‘好事’?”
“那是自然,”妖修挥舞着绿色根系,缠绕上附近一位村民的身体,那村民脸上还是带着笑,此情此景,显得十分诡异。
“他们想死,我让他们死得毫无痛苦,我想吸收人血,他们自愿奉献。这,怎么不算双赢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