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没有办法，灯影只好自己把小鱼苗吃掉。
以后再还给她好了，灯影这么想道。
......
小女孩很喜欢说话，每天晚上回来，会先对她说上好久才去睡觉。
“我叫小玉，是玉佩的玉，那个很贵很贵的东西呢，你见过吗？”
“今天菜市场有好多别人不要的小鱼，我全都捡回来啦，今天可以吃饱了呢。”
“对不起小水母，今天没有鱼吃，我被王执事赶走了。”
“今天碰到了那帮大孩子，他们骂我捡破烂的乞丐，抢我的鱼，还说我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小水母，你有爹娘吗？我悄悄告诉你，其实我是有娘的，”
在这种时候，小玉就会开始唱歌。
她哼着轻柔的曲子，有时还有不成句的歌词。
“这是我娘教我的，可是她被妖兽吃了......”
小玉总是会对自己说这些话，说着说着就会掉眼泪。
灯影想告诉她不要哭，但是写的字，她看不懂。
夜晚沉寂，除了歌声，伴随着小玉的，只有月光，还有水母。
时间一天天过去，温度也越来越低，按照以往的习惯，水族会往温暖的南方游去。灯影看见小玉穿着单薄的衣服，冻得只打哆嗦。
人类不会往南方迁徙吗？水已经开始结冰，她会被冻死的吧？
带来的食物越来越少，有时就连小玉自己也没有吃的，即便是水母也知道，这样下去她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该怎么办呢？至少，得让她暖和起来。
肉眼无法察觉的灵气逸散，屋内的温度缓缓开始上升。
睡在稻草堆里的小孩眼睛带着泪花，但是身子却放松了下来，不再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粉白的触须从罐子中伸出，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阿娘......”
孩童的呓语，与柔软的水母，一起将寒风抵挡在小小的窝棚之外。
......
春暖花开，食物又变得丰富，小玉能够捡到更多的小鱼，然而她的身体却一天天变得更差。
灯影不知道为什么。
是生病了吗？
在这段时间，她已经明白，人类会生病，生病就需要钱去找大夫。
可是她和小玉都没有钱。
不知道该怎么办，人类饲养起来好难，小小的水母在罐子中打转，急得连小鱼都吃不下去。
“你怎么了？是心情不好吗？”小玉有些担心，她对水母说，“我给你唱歌吧，唱歌心情就会好了。”
往常的灯影很喜欢听她唱歌，但是今天，小玉没能唱完。
“小玉，你是不是偷我们家鱼了！”几个孩子气势汹汹地冲进房子，抓着小玉的头发，把她推到地上。
“我没有！我都是捡的！”
“胡说！”为首的孩子在窝棚内看了一圈，首先发现的就是罐子里的小小水母，“你不偷鱼怎么可能养得起这种东西！”
窝棚内唯一称得上是家具的陶罐破碎，清水泼了一地，小小的水母也被摔到地上。
“你们干什么！我说了没有偷！”看见有孩子伸脚想要踩上水母，小玉扑过来把她紧紧护在身下。
“那你没偷我家的鱼怎么会少？”为首的孩子蛮不讲理，上来抓着她的头发就把她拖开，“跟我去报官。”
别的孩子唾了一口唾沫，踩在水母身上，还碾了两下：“晦气东西，这玩意有毒的，你肯定是留着准备害人！”
“我没有，我没有，你们不要这样......”
小女孩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母被踩成
稀软的胶质，那些平时蓬松的柔软触须一根根断裂，混合着泥浆，在地上开出肮脏的粉白色烟花。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眼泪是断了线的珠子，小玉哭得全身通红，本就虚弱的身体再无法承担这样的强烈刺激，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为首孩子的手，爬到破碎的小水母面前。
咸咸的眼泪，是海水的感觉。
被清水养了一年，灯影终于回忆起了海水的味道。
是如此苦涩。
“她是我的朋友啊......”小女孩哭至虚脱，说完这句话，便晕了过去。
朋友？这个词，之前也有人对自己讲过。
朋友是很重要的，自己这漫长的一生，也就只有这两个朋友。
灯影的核心开始发烫，一抽一抽地跳动。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是喜悦。第二次听到这个词时，是愤怒。
纤长的触须一根一根，回到水母胶质的伞盖身上，无限伸长，就像轻柔的春风，抚上几个孩子的脸庞。
“你们伤害了我的朋友。”
不属于小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穿着粉白二色蓬蓬裙的小女孩，突兀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你们，是坏人？”
......
窝棚碎了，我做了坏事。
本来就没有钱，没办法带她去治病，也没办法筑新的巢。
灯影有些困惑地想。
身高不足三尺的小女孩站在一堆破布面前，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好。
明月照亮大地，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啧啧，还好没有下手杀人，不然不好交代啊。”身材高挑的女人抱着一把剑，轻飘飘落在灯影身前，“打几个混账，用得着释放全部威压吗，整座城的修士都要被你吓死了。”
“你是谁？”灯影的声音虚无缥缈，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力量，向四周逸散。
“北海圣地的人，”女人额头的圣女印记反射出银色光芒，“不过说了你大概也不知道吧。”
她看着小小的水母，蹲下身子，视线与她齐平，对她说道：“你自然修炼成妖，没有办法控制力量，这个小女孩长期被逸散的灵气侵扰，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再这么下去她会死的。”
“死？”灯影很快捕捉到了关键词。
女人牵起她的一只手，笑了笑：“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做一笔交易？”
***
灯影前辈的回忆展现在众人眼前。
任书瑶看见那个女人，眉毛一挑，有些惊讶，不过也没说什么。
柳清寒看了她一眼，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我圣地的前辈，当年正好在这附近剿灭妖兽。她以救治好小玉，以及消灭城市附近的妖兽为条件，向前辈交换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凤听莲问。
任书瑶与柳清寒同时答道：
“是声音。”
“前辈说的那些妖兽，就是这里的吧？”回答完师妹的疑惑，任书瑶继续向柳清寒问道。
“是的。”柳清寒点点头。
在她们二人对话的时候，粉白的水母小人已经清醒了过来，她有些茫然地看看大家，张口说话：
“小玉在哪里？”
没想到她的话一出，之前已经被封印的妖兽又开始躁动起来。
“这就是前辈的力量，她的声音会使妖兽失控，所以我圣地圣女才会想要暂时取走，借这份力量除妖。下方邪物力量强大，暂时无法彻底清楚，我圣地只能先布下封印，待到时机成熟时再动手。”
“灯影前辈无法自控，不能再待在小玉身边，她知道海沟中的妖兽一旦暴乱，就会毁灭海边城市，于是自愿在此定居，一点点蚕食封印中邪物的力量。”
“那位前辈退居幕后，我作为这份交易的继任者，于三年前来到此地检查封印。灯影前辈在此期间学会了剥离记忆之法，于是将关于这些事情的记忆委托我保管，待交易结束后与声音一同归还。”
众人这才了然。
前辈在这个生命周期的尽头，大概是想最后见到小玉一面。
柳清寒解释完这些，面对灯影继续说道：
“小玉她，已经去世了。”
第93章
没有波折，没有阴谋，没有意外，小玉是寿终正寝。
圣地上一任处理这件事的圣女，是任书瑶的娘亲。她托人给小玉寻了养父母，又给了一笔钱财，足以保一家三口衣食无忧。
灯影吸收了记忆之后变得安静了许多，她只是呆呆愣愣，在水中漂浮，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开始写字：“我，做错了？想要见面。”
任书瑶敛下眼睛。“不，前辈，你没错，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柳清寒没有说事情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是从时间上就可以推断出来。
前辈在白时那里，用了一百年时间步入轮回。遇到小玉时她只是一只小小的水母，那么本次再度轮回，差不多也过了一百年。
寿命论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规则，对于有天赋的修士白时来说，百年时光也只是弹指一瞬，而寻常修士或许这就是他们寿元的二分之一。对于灯影前辈来说，百年只是她轮回的一个小小阶段，却又是凡人小玉的全部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