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梁山思考人生的日子_张其数【完结】(45)

  明新微这话也不算哄福云,因为她真是这么做的。她把书盖在自己的脸上,在窗前的小榻上晒着早春的阳光,对杨束道:“我说你原本来山中不是另有要事要办吗?和我一起坐了冷板凳,还怎么调查?”

  杨束在另一扇窗前,用鹿皮擦拭他重剑上看不见的灰尘,口中道:“好像查得差不多了。”

  明新微翻身坐起,凑近了问道:“你真有事查啊?” 她有些意动,磨磨蹭蹭凑过去,帮他把装着剑油的贝壳托高,小声道:“方便透露吗?”

  杨束不着痕迹地后仰了一点,道:“可以交换。”

  “怎么交换?”她跃跃欲试。

  “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没问题啊!” 明新微满口答应,“你问!我保证知无不言。”

  杨束用细布沾着剑油把剑身仔细擦了好几遍,也没问出什么问题,最后才道:“先存着。”

  这便是愿意直接告诉她的意思了!明新微心下有些激动,连忙保证道:“我知道分寸,保证不告诉别人。”

  说完便眼巴巴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扣好剑油贝壳,又将剑放到剑托上,调整端详一番,这才坐回窗前。

  他还未开口,明新微先道:“等等。”

  她把头探出窗外看了看,很好,福云她们去被服司了,前厅堂的门紧闭,后院内一个人也没有。缩回来把半开的窗户栓上,只有影影绰绰地日光透过格栅落入东厢房内。

  杨束见她一副如此郑重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听她压低声音道:“好了,你说吧,小点声也可以,我能听得见。”

  “好。”杨束从善如流,压低了声音。

  明新微屏住呼吸,屋内一片静默。

  片刻后,她急道:“你说呀?”

  “嗯……我在想从何说起。”

  得,又是一个不善言辞的。

  “不如我问你吧。”

  “也好。”

  明新微便问:“你是来自大理国吧?”

  “是……但这个问题无关吧?”

  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现在相关了,那你为何千里迢迢要来立安山?”

  “寇准给我师傅寄了信,我师傅就派人来看看。”

  明新微是真吃了一惊,问道:“寇准?是我想的那个寇准?”

  “你想的哪个寇准?”

  她瞪大眼睛,嗔怪道:“还有哪个寇准?”

  杨束少见她如此神情,压下嘴角,承认道:“好吧,是澶渊之盟那个寇准。”

  明新微仿佛见了名人亲友,微微八卦道:“你师傅和寇准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也有关系吗?”

  她言之凿凿:“这是一个整体,如果不解释,就不完整了。”

  “好吧,我猜是我师傅年轻时结识的友人,他曾游历诸国。”

  明新微又好奇道:“那你师傅是谁?”

  “长庚子。”

  “长庚子是?”

  “我师傅。”

  “好吧,那你师傅让你来山中看看,是什么意思?”

  杨束摸摸下巴:“就是看看,见见世面的意思。”

  “啊?他这么说的?”

  “是啊。” 杨束回忆了一下,学了他师傅的口吻,原封不动道,“他说:良拙,师门中功夫典籍你已尽数学会,大理国中英雄好手你也挑战个遍。此处往东北去有个大宋王廷,国土十倍于大理,你已年满十八,可愿出远门历练一番?”

  明新微怀疑他在借他师傅之口自吹自擂,但没有证据,只好换个方向问道:“寇准的信也是这个意思?”

  “信我没看。”

  杨束见对方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便绞尽脑汁描补道:“既然你们都说寇准是个不世名臣,也

  许是想让我帮着诏安众人?”

  明新微刨根问底道:“你师傅还说什么了吗?”

  杨束也没藏着掖着,道:“还给了三个锦囊。”

  他把一个锦囊从篾箱里翻出来,从里面掏出一根短竹简。

  明新微凑过去:“这是什么?” 她照着竹简上的字念道:“以和为贵?”

  “我师傅在我离开时,给我的三个锦囊之一。”

  “所以你师傅什么都没说,就给了你三个锦囊,让你来山中看看?”

  确定自己并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的细节,杨束才点点头:“不错。”

  她想,世外高人的锦囊妙计什么的,听起来还是很有噱头的,便兴致勃勃问道:“你这个锦囊妙计,都是怎么个用法?”

  “第一个,师傅说可以在钱花光的时候打开。”

  听完这第一句话,明新微就感到一阵幻灭:“所以,你按照第一个锦囊的提示,混进了夔州流寇,跟着一路骗吃骗喝来了立安山?”

  杨束严谨地纠正:“没有骗吃骗喝。”

  她锲而不舍:“那第二个呢?”

  “可以在进山后打开,就是这个——以和为贵。”

  杨束大方地把这第二根妙计交到明新微手中,任由她把这个小竹片翻来覆去看了个遍,还真是言简意赅,只有“以和为贵”四个字。

  明新微这下不抱什么希望了,倒回窗前的小榻上:“第三个不会是早日回家吧?”

  杨束摇摇头:“第三个是在生死关头,才能打开。”

  明新微原本都准备好要听什么武林朝廷的大秘密,又是一代名臣,又是世外高人的,调子起得那么高,她心想没准是什么斧声烛影、金匮之盟之类的野史真相呢?没想到,就这、就这?一位交友遍天下的高人师傅,一位不通财务的高手徒弟,好一派拳拳爱护之心。

  她忽然又坐起来道:“当初我问你来山中要查什么事,我或许可以帮忙,你却故作高深!”转过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杨束:“哦,其实是因为你自己也不清楚要查什么吧?”

  杨束心虚地把目光调开道:“也不算吧?我一来便见这山中有兴兵之兆,自然是要查如何让他们以和为贵了。”

  以和为贵,她想,挺好,庞秀已经给自己找好“以和为贵”的路子了。

  “那如今倒是歪打正着了。”她道。

  反正庞秀打的是诏安的算盘,这山里上万的带甲悍匪,都被收编了,总比真打打杀杀反了强。

  乾兴元年三月,明新微先前被逼着写的檄文,终于派上了用场。此檄文从立安山发出,迅速席卷各路州府,“辛明”一下子成了举国皆知的大名人。

  【昔五代裂国,断截地络,赵宋受命,承运荡定。南降吴越,西复后蜀,扫十国之积弊,还宇内以神光。会盟檀渊,通天使于北朝;往来榷场,清河海为晏然。然葳蕤椿树,其根孳腐,万古长堤,蚁穴暗蛀。伪临朝刘氏者,性非淑均,狎谗惑主,龙漦化鼋,太宗明诫。……阴图弄权,忠良居于下沉;日昏月晦,国祚恐至将倾。幼主维艰,履薄冰尤战战;忠义之士,敢掩耳而酣睡?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明二哥看到这封檄文的署名时,只觉得眼前一黑,打马就去找陈籍算账。

  陈籍看过檄文,倒是显得不慌不忙。这事还真赖不到他头上,也不是他故意摆了明新微一道,他自认在庞秀面前做事还算谨慎,在退婚之前,与明家也算有些牵连,因而他没有真要陷害她的道理。

  他想,如今出现此种局面,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明新微的那群草贼伙伴口风不严,让庞秀猜到两人关系匪浅,为了进一步拿捏他,让他尽心促成诏安,所以把明新微扣下了。另一种,便是山中发生了别的事,让庞秀改了主意,至于这事是什么,陈籍一时之间倒拿不太准。

  不过他思量片刻,对明新微被拉上贼船这事,非但没觉得棘手,反而有些乐见其成,毕竟她猜到自己同庞秀的共谋只是时间问题,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显然更为稳妥。

  他让明二哥坐下喝茶:“润润喉咙。一帮强人土匪,出尔反尔,不足为奇。”

  明二哥哪里喝得下茶,满腹忧思中烧,急得差点冒火星子:“欸!天爷!现在我们如何是好啊?”

  “我记得你是在侍卫司步军虎翼军中?”陈籍看明二哥急得来回走动,气定神闲道。

  “是!”明二哥猛地转过身,双手砰地排在圈椅的扶手上,“我恨不得官司今日便押了公文,命虎翼水军踏平这整个水寨!”

  陈籍慢条斯理地吃了口茶,道:“那如果你有这机会呢?”

  明二哥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他:“你有办法?”

  陈籍从容道:“运作运作,遣你做个先头部队不难。你妹妹若是个聪明的,见了你去,自然该想法子撮合诏安,互派来使,你们两相一见面,有的是机会把人安安稳稳地带出来。”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究竟是要让明二哥去做先头部队还是使者?在哪里见面?诏安会面那么多眼睛,怎么把人带出来?还是说诏安完了,再帮明新微金蝉脱壳呢?

  但明二哥已经被这封亲妹主笔的檄文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全无头绪,哪里还想得了那么多,见陈籍这副镇定自若,运筹帷幄的样子,当下便把他当做主心骨,连忙点头不迭,一切听他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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