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梁山思考人生的日子_张其数【完结】(3)

  “你大姐倒是嫁了新登科的进士,名头虽好听,却也是从芝麻小官干起,要去地方苦熬数载。去年大姑爷好不容易调回来了吧,偏偏朝里大换血,又给贬到梓州去了,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上一面,都说不好,咳咳……”

  明大娘子说到伤心处,咳个不停。

  “哦,那怎知这陈克恒就不会一贬不回?”她顿了顿,到底上前给母亲顺了顺气。

  “博州陈氏,那是何等人家?祖上唐末入蜀,是后蜀重臣,到我大宋一统,族人出任京东转运使,掌京都财政命脉,死后追赠太子少师并秦国公,后又出了两任宰相,门生故吏遍天下。你可知京里说的‘三陈’?那便是他们叔父三人。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官场也是一个道理。”

  明大娘子靠在引枕上叹气:“要怪就怪我们明家郎子不争气,你大哥在应天府书院苦读多年,也没读出个名堂。小辈里唯一入仕的,竟是二郎这个武举,但你也知道,我朝的武官,能有什么大出息呢?”

  明新微皱起眉:“可外祖母是太祖亲封的郡主,父亲这十年也一路高升,我看我们家红火着呢。”

  “你也是知道的,你外祖母早已入道修真,不问世事,顶什么事呢?”

  明大娘子又掰开了,揉碎了讲道:“你父亲当初领着三司二十四案中的修造案,帮官家建造玉清昭应宫,原定一十五年完工,而后不过七载就落成,官家大喜,说下面人得力,要论功行赏。但最后功劳都是上面人的,他升官不过去了「将作监」,品阶虽高了,却没什么实权,管些祭祀的牲牌镇石,这便是让他荣休的意思。”

  说罢,把她手拉过来拍了拍:“如今官家病体难支,修道宫这股风算吹完了,官场上历来是人走茶凉,不趁着你父亲如今还勉强有几分人脉,替你说个好人家了,往后拖,只怕更难了。”

  她直觉有些不对,但一时也没想好如何反驳,又想到梦中之事,试探道:“母亲还记得大相国寺的贾疯子吗?”

  她六岁那年,跟着家人去东京大相国寺烧香,遇到跛脚的贾疯子,张口就要给她批命,说她是天机星入命的灵相体质,每十年会做一次预知梦,谓之“梦流年”。如今十年过去了,正是贾疯子口中“梦流年”的时日。

  早年她读书用功,明大娘子高兴之余,也曾说:“看来这贾疯子还有几分真章,我儿果然机灵!”但现在明大娘子却改了口:“一个疯疯癫癫的乞儿,整日里不过说些吉祥话,讨口饭吃,提他做甚?没得晦气!”

  明新微顿时噤了声,也是,就算她把自己的梦说出来,也没人会信的,须得静下心来仔细想想。

  第2章

  亦真亦假 难辨

  回去的路上,明新微忍不住问福云:“你还记得大相国寺的贾疯子吗?”

  “记得!记得!”福云小鸡啄米般点头,“就是他给女郎批了命,女郎才开口说话的!”

  在福云眼里,自家女郎是个生而不凡的,因此这段往事她也格外喜欢,此时得了机会,忙把这陈年段子学了一遍,绘声绘色,说得好似她当时在场似的。

  “贾疯子给女郎您批了命,三房的大娘子当下脸色就不好了,说‘一个傻女子罢了,话都不会说的主,还天机入命!如今官家信道,这东京城里也上行下效,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倒是热闹!’”

  而后福云又尖起嗓子,学了三房的长女的女童音色:“阿娘,妹妹只是不会说话,不是傻!”

  她又侧过头,凌空拍了一掌,学了三房的大娘子,沉声道:“去,大人说话少插嘴!”

  学完以后,福云瞅瞅四周,见没人看见,才吐吐舌头道:“大娘子后来,还给了贾疯子封了不少口彩哩!”

  所谓“口彩”,便是对方说了自家人的好话,要答谢他的封赠。

  后面的事情明新微也都是知道的,无非是众人并没把这事当真,只当贾疯子为了讨要“口彩”,胡乱说的。不过也是,说什么她每十年会做一次预知梦,这也太过离奇,他贾疯子要是真有这个能耐,也不会在大相国寺风餐露宿了。

  况且要按贾疯子的说法,算命讲究虚岁,那她也该及笄礼一过,十五岁便“梦流年”,可如今她已经翻年满了十六,没由来的,从三月开始,做起些无名无姓的怪梦。

  三月。

  她心中一动,准确来说,应当是三月三上巳节以后,她去城外给外祖母送了节礼,回来染了风寒,这才开始入梦的,除了她自己的婚事,竟然还做了些济州叛乱的怪梦。

  她虽然也爱在茶楼听些朝野传闻,但这济州叛乱的事,却是空穴来风,无根无据,竟然凭空出现在了她脑子里!

  难道,是去外祖母庄上冲撞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自己也觉得荒谬,转头也就丢开了。

  还没等她理出个思路,家里倒四处张罗着动了起来,女使仆妇替她收拢回祖宅待嫁的行李,到处箱笼大开,乱糟糟一团,各色人物听到消息,也都来烦她。

  刚打发了几个平日的手帕交,从老家来东京议亲的堂妹明新菀也来凑热闹,兴兴头头道:“恭喜阿姊了! 看来这东京梦游客,也不是全知全能嘛,像姐夫这般贵婿,竟没收录进《东京贵婿选集》里!”

  所谓《东京贵婿选集》,是时下大火的一本闲书,外面套着个“孝经”的书皮,里面详细点评了东京城里的金龟婿人选,有小像一副,并附有姓名字号、祖上郡望、目前官职、是否进士出身、家中人丁情况、友人评语等等,最后用朱笔批示品级,分为九品: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

  笔者自称“东京梦游客”,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总之此神作一出,立时爆火,私下手抄本刻印版不断。

  “啊,不过也不怪梦游客,毕竟姐夫仍在夔州,不算东京贵婿。啧啧,大伯说这多亏了阿姊你诗文了得,能得状元郎青眼。不过要我说,还是那锦花堂的小像画

  得传神,姐夫见了如此佳人,还看什么诗文啊?”

  这话听在明新微耳朵里,颇不顺耳,情窦初开的小娘子,有哪个能觉得配作续弦是良缘?

  但她知晓堂妹是个直肠子,未必真有什么坏心思,这话是真心祝贺也好,看笑话也罢,她都懒得费口舌,只岔开话头道:“你今日功课都做完了?”

  老家送来东京议亲的侄女,明父都亲力亲为定了功课,每旬读史十篇,作心得文章一篇,另外再限了韵脚咏物作诗填词。

  明新菀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大倒苦水:“唉,真是要了亲命了,完全写不出来啊!你说我们整日困在这四方宅子里,哪来那么多咏怀?读史更是无聊,成王败寇,这个世家那个传的,诸多经天纬地的功业,也轮不到我等女子,实在不知有甚么心得好写。”

  “你若写不出,可找我以前的功课册子来看看。”明新微正愁没法把她支开,当即道,“现下正好在整理库房,你去问钟嬷嬷,她知晓在哪。”

  明新菀眼睛一亮,叫道:“你真是我亲阿姊!”而后欢天喜地走了。

  明新菀前脚刚走,福云便跑过来,满头大汗:“女郎,你快去治治「梅花豹」吧,这小祖宗无法无天,快把鲤鱼玉雕给打了!”

  真是不得片刻闲,她只得又往东厢书房去。

  只见摆满各色文玩的多宝阁上,一只猫儿蹲在顶上。猫身黑白相间,两只耳朵和尾巴漆黑,四足雪白,身上缀着大小不一的黑色团纹。

  它见了来人,甩甩尾巴,蹲在一尾和田黄玉雕成的鲤鱼旁,继续用爪子把个玉雕上敲得“咄咄”作响。

  她心中本有诸多烦恼忧思无人可诉,见梅花豹如此悠闲,忍不住道:“你倒清闲,人若是变成了猫,或许天地更广大些,不如我做明花豹,福云做福花豹,你还当梅花豹?”

  福云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来,压根不知她家女郎心思,只当对方在说俏皮话。

  “谁要变个猫儿?”

  一男子在屋外朗声道。明新微回头一看,来人是二哥明常松。

  明二哥走进门来,眼光扫了一圈,笑道:“捉猫呢?”

  “看我的!”说罢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冲着梅花豹,屈指一弹。

  “诶!二郎君当心玉雕——”福云急道,话音未落,玉雕已被惊得跳起的猫儿打翻下来。

  明二哥一个纵身,抬脚一勾,如同蹴鞠一般将那玉雕在空中踢起,一把擒在手中,手腕一翻,摊开手掌,送到妹妹面前,一脸得意:“如何?这就叫——完璧归赵!”

  明新微被这一打岔,心里那点茫然忧思消散不少,瞪了她哥哥一眼,也不管那玉雕,只去把猫儿捉在怀里安抚,口中道:“二哥哥不在金明池操练,怎么青天白日在家中闲逛?”

  明二哥早年屡试不第,只喜欢舞枪弄棒,把明父气得够呛,最后好歹靠武举入了仕。现下领着一个武义郎[1]的职,在侍卫司步军虎翼军里管着水军某营四、五百号人,平日里操练的地点便在汴京西郊的金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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