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你来贸易发生纠纷了，你家部落首领叫阿遒，被封了“安远将军”，你可以振臂高呼“我是贵朝安远将军阿遒的子民，特来上贡”，宋朝兵卒便不敢动你了。不然，那就是敌国细作，可以当场射杀。
明新微想到，当初大搞天书降世、泰山封禅的时候，这些部落首领也来献了名马犀角等方物，唱了赞歌，拍了马屁。但就这样，宋廷也没松口，贡品收了，加倍赏赐回去，但决口不提设立互市的事。甚至对于茶叶，还规定“川峡广南听民自卖”，但“禁其出境”。
边贸这事，既然官方不来分这杯羹，那就是民间的天下了。
只要有一倍的利润，便有人刀口舔血，更何况百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呗。
明新微逛了一圈，发现蛮马基本算是硬通货，可用来换中土过来的一切玩意，毕竟这个货物不但不占运力，自己能走山路，会游泳，还能帮忙驮货，价值也高，实在是边贸的首选。
大概是她思绪奔腾，目光没有及时移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以为她对自家的莎罗毯感兴趣，竟然抱起来，上前推销。
对方叽里咕噜一顿输出，明新微保持微笑，用官话回她，并摆摆手，示意自己听不懂。小女娃却不放弃，又去摊位上拿了两个小罐给她看。
明新微迟疑着拿过来，嗅闻了一下，一个里面装了一点茶叶，另一个罐里有一撮盐。对方手脚并用，比划起来，明新微明白了，这是说可以用茶叶或盐巴交换。
她看了看，这块手编莎罗毯并不轻便，而她接下来一路想要轻装简行，再说她也没有私盐私茶可以交换，便只好抖抖袖子，摊开手，示意对方自己没有。
哪知小女娃指了指她腰间，一脸期待，明新微低头一看，是她别在腰间的云来宝行的旗帜。果然，莫行复确实有偷运私茶私盐。
但明新微并不准备现在去戳破他，或者讨要私茶私盐，于是仍旧摇了摇头，又摆摆手。小女娃面露失望，有些埋怨地看她一眼，撅着嘴走了。
“辛小娘子？”
明新微听见熟悉的官话，转头一看，面上顿时露出惊喜。他乡遇故知！
第119章
蝉噪林静 自此而上，唇舌交融。……
“你是——银娘子？”
出声叫住明新微的女子挺拔矫健， 肩宽腿长，脖上挂一个蛮银项圈， 穿一件无袖的绣花褙子，露出臂膀上漂亮的肌肉线条。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贝州城外的羊角山上，彼时银娘子被山贼扣住做了铁匠，杨束将自己的密连环锁子甲改小了送她，便是请银娘子帮的忙。后来山寨被陈籍剿了，想来就是那时，银娘子逃出了生天。
“得缘再次相见， 真是太好了！” 明新微也有些激动， 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欣喜和畅快，仿佛看到受缚的鹰终于搏击长空，“我记得陶大说， 你一直想去蜀中， 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了你。”
河北路不准许私蓄兵器， 但蜀中却宽松许多，各家都用畲刀开山种田， 刀便算作农具，因此铁匠也蜀中算是门顶好的活路，但看银娘子穿着打扮，应当并未留在蜀中， 而是过了大渡河， 与此处蛮族混居了。
银娘子也没掩饰， 直言解释道：“我一开始确实去的益州， 想着杨一益二，必能有我一口饭吃。但我来了才知晓，这越是富庶之地， 越讲究关系，各家各户都是相熟的，银匠铁匠也有相应的地盘，我无名无姓，没头没脑的闯进去，算什么意思？更别提我一个女子，根本没人找我做活。”
明新微能够想象那种被孤立的场景，心里也微微揪着提起来：“那你后来，怎么来了这蛮地？也是来做生意的？”
银娘子却摇摇头：“后来我想着，该往偏僻的地方走走，这深山野林里，总不至于还拉帮结派，弄些商会流派什么的，便去了黎州。”
明新微安静听着，没有出言打断，只是心想，既然又来了大理境内，想来在黎州也不易立足了。果然，银娘子道：“但山里人穷得底掉，需要打银打铁的人少不说，还有那愚昧不开化的，想要捉了我给他家儿子为妇。”
“啊？” 明新微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银娘子虽然有把子力气，但毕竟孤身一人，若是村里人联合起来，只怕她也难以脱身。
银娘子见有人为自己的遭遇真心实意感慨揪心，也觉得心里一暖，笑道：“不过我可是敢往自己脸上刺印的人，真惹毛了我，疯起来，他们也是人，也怕死的。”
银娘子说得轻松，但想必其中的艰险也是九死一生，但她既然一句带过，并不细说，明新微也不问。
“后来在大渡河口碰到我现在的东家，便跟着他渡了河，到这边来混口饭吃。”
“东家？也是汉人？” 明新微好奇道。
银娘子摇摇头：“不是，是一个保塞蛮的怪人。”
明新微听说过“保塞蛮”，是大渡河外十一二蛮中的一族，擅长养马。
“他家里有一片马场，我现在就在马场上
做工，学了修马蹄的手艺，也负责者打些马蹄钉，铁笼头，弯刀什么的。”
“真好！”
明新微感叹道，她知道银娘子的毕生心愿便是靠自己的手艺过活，如今也算实现了。
银娘子道：“不好不坏吧，不过也算挣出一条活路来，虽赤条条一人在这里，无亲无友，倒也自在。”
“谁说无亲无友，现在不有了吗？” 明新微冲她眨眨眼。
银娘子也豁然开朗，露齿一笑，认出腰间的旗帜，指了指道：“所以你现在是在云来宝行？”
明新微还没来得及答话，银娘子忽然看向她背后，惊喜道：“杨郎君？” 她目光在明新微和杨束之间打了两个来回，叹道：“真好，你们还在一起！”
银娘子见杨束一脸对明新微有话要说的样子，识趣道：“我还有马要赶着去卖，得先去忙了。” 又凑到明新微耳边道：“你若有什么好消息，可要叫我来吃宴，我就在保塞蛮的嘎云牧场，你一问便知。”
“什么好消息？”
银娘子促狭地示意了一下杨束，又同他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利索告辞走了。
“你怎么找来了？” 明新微走到杨束身边，见他目含幽怨，好笑道，“那边相马相完了？”
杨束没答，拉了人，便往山上走去。
“唉，差不多得了，还要去哪！” 明新微见折古多集市的吆喝讨价声已经逐渐隐去，连忙拉了杨树道：“一会儿还得走回去呢。”
杨束这才停下脚步，转身与她相对，由于手还未松开，一拧之下，两人不免隔得太近，明新微便退了一步。
后退的小小一步，仿佛很尖锐地刺到了杨束，他立刻站在原地不动了，明新微觉得，如若他头上长了一对耳朵，此时必定也都耷拉下来。
她不知怎的有些心虚，先发制人道：“干嘛，怪里怪气，也不说话。”
杨束便低下头看她，努力想要组织语言，腹内辗转好几遭，偏偏脑子里浆糊一般理不出头绪。明新微忍不住道：“你拉我来这边，不是有话要说吗？”
她抬起头，看自己倒影在杨束眼里，对方缓慢眨了眨眼，张了张口，没憋出半个字，实在是笨的可以。她抬手一戳对方肩膀，转身就走：“不说算了。”
杨束终于动了。身体在思绪理清之前，已经出手，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半式小擒拿，便将人牢牢锁在了怀里。他长出一口气，埋下头，呼吸打在她脖侧，委屈道：“你不理我。”
你不理我。
凭借明新微巧言舌辩的功力，她实在可以说出千种理由来反驳这句话，而且面对杨束这种嘴笨的对手，还能倒打一耙，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感受到温热的呼吸，似乎穿过她脖侧的皮肤，沿着脊背而上，将她化开。
蝉噪林愈静。
无数的蝉鸣好似忽然放大百倍，鼓动耳膜。
对方反手搂住他腰的动作，仿佛一个默许的信号，让他无师自通地吻上她的脖侧，自此而上，唇舌交融。
莫行复见杨束和明新微两人牵着手从山上下来，狐狸似的一笑。好老弟，师兄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他冲马队一挥手，道：“打旗！出发！”
此后又风餐露宿了十日，路过了两个村落，易了蛮马和蛮刀，最后再穿过一道不见日月的昏昧峡谷，一行人终于进入了贡贝娜西。
贡贝娜西的意思是“雨水充足的乐土”，连绵的雨林遮天蔽日，天空被隔成无数下坠的光束，虬劲的树根有时能高及腰腹，拦住去路。
马队也变换了队形，两人在前开路，两人在后押队。开路的二人手里拿了开路杖，六尺长的木杖，内里中空，四周留出气孔，里面装了避疫的草药，驱赶虫豸。末尾押队的人则提了铜锣和弓箭，警戒四方。
莫行复见明新微一脸严肃，跟在杨束后面严阵以待的样子，不由得想逗逗小孩，压低声音道：“弟妹，你可知大理国内除了能认汉字的白蛮，还有不通教化的乌蛮，里面有一支别种，叫‘泐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