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序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
她不敢看他时,他的目光也从未偏移分毫,始终追随着她。
“你是想问我,为何字迹与他一样。”他说,“但我无法告诉你这个答案。”
因为他也不知道。
见到秦淮书的字是偶然,正因看见了,才发觉自己的字竟与他也一样,所以他写了那么多,也有验证之意。
嘉画转过头,眼睛红红地盯着他。
她拿着那本书:“你是不是故意模仿?”
她问出这个问题,也不知自己希望听到怎样的回答。
宋序沉默了会儿,才轻声说:“若是这个猜测能令你感到宽慰的话,那么我不否认。”
嘉画猛地上前,近乎逼近的气势。
“你承认……谁准你刻意模仿他的?!”
宋序一眼看穿她此刻的色厉内荏。
于是他将她手上的书与纸张拿回来,转身放到桌上,移开的视线给了她独自喘息的空间。
“你不喜欢我像他?”
顿了片刻,宋序才转过身,垂眸看她。
“我在这里,不就是因为像他么?还是说……郡主更在意的是我不像他的地方?”
嘉画抬眸,似乎有那么一瞬铺捉到他眼中隐隐约约的光亮。
她渐渐恢复冷静:“不,当然……是因为你像他。”
宋序眸底暗了暗,反而轻笑道:“既如此,我像他有什么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但也全是不好。
嘉画脑子全乱了。
“你……”她说,“你不是很讨厌自己被当做替身?”
“那是从前,如今我既留下来,自然是心甘情愿的,郡主将我当做小将军的影子,那么作为一个影子,我自当履行好影子的职责。”
宋序神色轻松地笑:“何况,小将军是朝廷栋梁,人中龙凤,我很荣幸能有几分像他,如郡主所说,这是我的福气。”
像他……只是像他,嘉画心底将这话默念了许多遍。
故意学他而已,又不是他。
她不该自乱阵脚。
“再像也只是一个影子……”
“是。”
嘉画一怔,才发觉自己将心底默念的话念出了声。
宋序眼神温和,似笑非笑:“我只是秦淮书小将军的一个影子,所以无论如何像他,郡主也始终能分得清,对吗?”
“当然!”嘉画皱眉。
“那么……”宋序轻轻握住她手,“你在怕什么?怕一个影子……最终会成为他?还是取代他?”
“绝无可能。”嘉画飞快收回手,“秦淮书就是秦淮书,世上无人可以与之比肩!”
宋序但笑不语,只是望着她,眼底映着她强装的淡定。
“再说……我何时怕了?”嘉画顿了顿,生硬转了话题,“我不过怕你心疾犯了,不慎就死了。”
宋序抚上心口,恍然:“原来如此。”
“你方才不是说心脏疼吗?我看你这会儿好得很。”
“是有点疼……”宋序皱眉,“方才郡主情绪不佳,我便生生忍着的。”
“你……”嘉画瞪他,“养心丸没有每日都吃?”
“吃了的,今日还没。”
“在哪?”
“书架旁的柜子里。”
嘉画几步就过去取了来,从瓷瓶中倒了一粒递给他:“现在就吃。”
宋序接过,有些迟疑:“可是……”
嘉画挑眉:“不要找借口,我看着你吃。”
宋序叹了口气,放入口中,嚼了嚼,干咽了下去。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嘉画见他脸色渐渐发白,眉宇间也有一丝挥之
不去的难受。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心口:“还是很疼?”
宋序摇头不语,放下她的手,转身快步走到外间,倒了杯水漱口。
“……这药丸,平时我都是就水吞的。”他口中发苦,一直苦到舌根,便又倒了杯水,“干嚼的话,比汤药苦上十倍。”
嘉画愣了愣,忽然笑出声。
“哦,这样啊……那还疼吗?”
宋序立即又捂着胸口皱眉:“自然是疼的,不会一下子就好。”
“算是我错了……”嘉画清了清嗓子,“不该没问清。”
她走出去,吩咐侍女:“叫厨房像府上那样做一碗牛乳羹送来,多加蜂蜜,越甜越好。”
宋序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又在她看过来时压下去了。
嘉画俯身抱起跟出来的乌刀:“那你好好休息。”
宋序问:“郡主……是否还在生我的气?”
“我何时生你的气了?”
“半月有余,不准我去见你。”宋序垂眸,语气略有些委屈,“或者,郡主有了新欢,暂时不需要我了?”
新欢?
嘉画煞有介事:“花云的确很好,长得漂亮,身段好,说话也甜……夜夜伺候,我很喜欢他。”
宋序眼里伪装的示弱快要褪色了。
嘉画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他日日唱嗓子也受不了,叫他歇息两日,至于你……”
“你就在这里,好好将养。”她说罢抱着乌刀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序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察觉出一丝逃走的慌乱。
他低笑了声。
那晚在温池殿,嘉画的主动让他明白,她对他逐渐有些分不清了。
他虽也不知为何自己与秦淮书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他现在并不反感像他。
若是只有秦淮书才能占有她,那么他就让自己先成为秦淮书好了。
在嘉画面前,他身为宋序的那部分自我,可以心甘情愿地退让。
*
嘉画才回到自己的园子不久,半月便匆匆过来。
“郡主,南境军主将陆珩陆大人来访,已到行宫之外。”
“陆珩?”
嘉画惊讶。
什么样的一根筋,竟然追到这儿来了?
她说:“请他行宫偏厅稍候。”
嘉画住在温泉小筑,因而行宫中是没有生炉子的,下雪天冷得很。
陆珩站在偏厅外跺了跺脚,又抖落肩上的雪,才走了进去。
宫人端来热茶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缓缓吐了口气。
“陆大人。”嘉画换了冬衣,裹着厚厚的斗篷进来,“这么远,陆大人赶过来是有急事么?”
“快马半日就到了,也不算远。”陆珩起身朝她行礼。
“可是天气很冷,快马还不被风吹坏了,万一冻出病来,可是朝廷的损失。”
嘉画朝半月示意了下,半月点头出去。
陆珩这几年都在南境,确实更习惯温暖的气候,这么过来,耳朵脸颊都被吹得发红,握着缰绳的一双手也快冻僵了。
他搓了搓手:“没事,我此来就是想见一见郡主身边的宋序。”
果然。
嘉画笑问:“我很好奇,大人见他到底想做什么?”
陆珩反问:“郡主可以寻找替身睹人思人,我难道就是无情无义之人?”
嘉画被他呛了下,却也不生气。
她颔首:“陆大人有情有义,我并非这个意思。”
陆珩说:“我只见他一面,跟他说几句话就走,天黑前还能赶回去。”
嘉画立即朝宫人道:“去温池殿请宋序过来。”
这么顺利?
这下轮到陆珩惊讶了,之前他还一直疑心嘉画故意不愿意让他见宋序,甚至都离开夜京,搬到这什么行宫来了。
半月领着下人端着大铜盆进来,放在地上,铜盆里燃了炭,暖意烘得很快。
不一会儿,又送来热热的姜茶。
嘉画坐在椅子上,对着铜盆遥遥烤手。
“大人不若在这住一晚,雪天路滑,天黑的快,又是山路,赶回去实在太危险了,何况夜晚更冷,风也大,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陆珩望着她,心道嘉画郡主果真不是他之前从传言中得到的印象,怪不得才思敏捷,温柔善良的符姑娘,那样为她说好话。
“如此,我便也不推辞了。”他起身拱手,“多谢郡主。”
嘉画笑了下,不甚在意他对她的态度,但她很好奇别的事。
见陆珩一脸严肃地喝姜茶,她忍不住旁敲侧击:“听说陆大人曾向符大人家的三小姐打听过我府上的事?”
可惜她还未听到回答,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珩“噌”地一下就站起来了,快步向门外迎去。
第52章
验证 “将军,许久不见。”……
熟悉的身影, 熟悉的面容,一切都一样,他找不出丝毫不同。
陆珩定在门口, 胸中开始汹涌澎湃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他眼眶不受控地泛红了, 朝向他走来的人向从前一样伸出手打招呼。
宋序并不知来的是谁, 侍女来不过说郡主有请, 他也并不记得见过陆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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