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是没说什么,站起身来,缄默了许久,然后走到窗边,将窗开了。
“……郡主教训的是。”他背对着嘉画,沉声道。
“我……”
嘉画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也只是说:“把醒酒汤喝了。”
“嗯。”
宋序淡淡应了声,转去外面桌上端了醒酒汤进来。
“等一下,已有些凉了,先……”
嘉画话未说完,他便站在她面前,一口气喝完了。
“郡主还有什么吩咐?”
他放下碗,平静地望着她。
嘉画看向他的腿,皱眉道:“不是说腿疼么?坐下。”
因为嘉画坐在榻上,他便在窗边椅子上坐了。
风从窗外灌进来,他只穿着里衣,生生受着。
也不知是吹冷风的缘故,还是醒酒汤的缘故,他脸上因醉酒的酡红渐渐淡去,反出苍白之色。
气氛有些凝滞。
“我……”
嘉画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不得不承认,在方才的一场吻中,她也沉沦了片刻。
那并非完全是宋序的“失控”。
她也险些失控了。
“咳咳咳——”
一阵冷风让宋序骤然咳了起来。
嘉画快步过去,将窗户关上,替他拍了拍背。
“明知身子还未好,还要开窗吹风……”
宋序握住她手,不过抬眸同她对上视线片刻,就主动放下了。
心口隐约有些刺痛感,他皱了皱眉,摇头:“只是……为了更快酒醒。”
嘉画怔了片刻,叹道:“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吃那碗牛乳羹。”
宋序垂眸不语,将手轻轻压在心口上。
嘉画未注意到,只道:“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
睡至半夜,嘉画被一阵低低咳声吵醒,便拨了帘子去瞧。
宋序背对着她侧躺着,毯子滑落在地,微微蜷缩起来。
嘉画本也有些睡不着,闭上眼脑中尽是她的“失控”,见状便索性下床走了过去。
宋序阖眼睡着,嘉画捡起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他大概睡得太沉了,没有被惊醒。
他脸上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嘉画摸摸他额头,果然有些发热的迹象,不由神色担忧。
本来今晚在宫里站在风口吹了许久,醉酒生热,刚才又那样受风,自然是容易着凉的。
不过这与她脱不了干系,人是她带进宫的,后来那一巴掌……她其实也有些后悔。
她接受不了的根本是自己的失控。
若非他一直让她唤“宋序”这个名字,她几乎已经将他当作了秦淮书……那气息太熟悉了。
不该是这样……
替身就是替身,她只可清醒着靠近,绝不能迷失着沉沦。
她爱的只是秦淮书,怎么会真的将他人当作他呢。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可她也想不明白,今晚为何她的心神险些失守,毕竟她绝不可能真的爱上秦淮书的影子。
偏偏在那意乱情迷的时刻,她就好像是天然地想靠近他,像很多很多次那样靠近……像靠近秦淮书一样靠近……
嘉画强压下脑海中的混乱。
暂时想不明白就先不去想。
她去取了伤药,挽起他的裤腿,给他没有痊愈的伤处重新上了药,才回去躺下。
在烛火阴影处,宋序幽幽睁开眼。
翌日。
她醒时宋序已不在寝殿。
“宋公子起得早,在园子里闲逛呢。”
和星进来伺候她洗漱。
“闲逛?”嘉画挑眉,“随他吧。”
“宋公子还说,他的伤已养得七七八八了,郡主既不要他贴身伺候,他应该离开寝殿,免得影响郡主休息。”
“他说的?”嘉画坐在梳妆台前,把玩白玉簪的手一顿。
“是呢。”和星道,“我看这话有理,之前那几位也没与郡主同吃同睡的,不若将榻搬去外殿,这样既离得近,也不至于扰了郡主好梦。”
腿伤未愈却一大早闲逛,分明就是不想见她。
嘉画便也有
些赌气地将簪子往妆奁中一丢。
“随他吧,搬就搬……不过他昨夜有些不舒服,下午你去问问穆太医有没有空,还是来瞧一下。”
和星抿嘴笑:“郡主真是好性,这样宠惯他。”
嘉画不咸不淡地呵了声。
这话也没错。
嘉画上午留在书房读书写字,顺便逗逗乌刀,这几日都没有让它睡在卧房,乌刀对她似有不满,倒更粘着宋序,今日还是强抱过来的。
快到午时,和星敲了敲书房的门框。
“郡主,那昨夜唱《牡丹亭》的柳梦梅小生来了半个多时辰了,一直在门口候着,怎么说都不走,说是昨夜得了郡主赏赐,今日特来当面感谢。”
“他唱的好我才赏他,要他感谢什么。”
“早与他这样说了,他就是不走,我亲自去问时,他居然给我磕了几个头,说求见郡主一面。”
和星有些惊讶,又问,“郡主可要见他?”
“既如此,那让人带他去花厅吧,我去见见。”
嘉画搁下书卷,将腿上的乌刀抱给和星,“把这小没良心的猫送去给宋序,省得又乱跑。”
今日天不好,阴沉沉的,也很冷。
花云只穿着件单薄的长衫,瑟瑟等在花厅中。
他迫不及待地站在门口张望着,远远见到人影过来,看也不看,就直接双膝跪地磕头:“小生见过郡主,郡主千千岁!”
和宛笑了声:“我道唱戏的眼神都好呢,看来也不尽然嘛。”
花云愣愣地抬起头,才见面前是之前领他过来的丫鬟,并不是郡主,不由脸色讪讪。
和宛吩咐人端着茶水进来:“别跪着了,喝杯热的暖暖身子,郡主过会儿就到。”
“是,是,谢谢姑娘。”花云连连点头。
嘉画进来时,花云正捧着一杯热茶缩在圈椅中发呆。
和宛笑道:“我说眼神不好呢,那会儿赶着下跪,这会儿又白日发梦了。”
花云一惊,忙将茶杯放下,看都不敢看一眼,就朝着那织金奢贵的裙摆下跪:“小生该死!小生失礼!郡主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嘉画往主位上坐了,笑问:“听说你一定要见我当面道谢?”
花云这才起身:“是谢昨个儿郡主的赏。”
嘉画仔细打量他,他身着常服,也未扮相,少了份台上的风流气质,但仔细一瞧,身形纤细,眉眼生韵,也的确是个美人,还是雌雄莫辨的那种。
“我说了不必谢赏,你却坚持要见我,可是为了什么事?既见了我,直说便是。”
花云闻得这话,不由缓缓抬起头,双眼泛红,泫然欲泣,当真是我见犹怜。
“不知郡主可还记得,去年在尚书大人府上就曾赏我,昨夜又赏我,我有幸入得郡主凤眼……”他敛袖下跪,直挺挺地望着嘉画,双眼泪珠齐齐挂下来,“若郡主爱听我唱戏,求买了我,我愿入府替郡主唱一辈子戏。”
昨夜班主又逼,他着实没了法子,只隐约在宫中听闻这位嘉画郡主地位尊贵,却喜好男风,公开豢养男宠,才不管不顾地大胆一试。
嘉画诧异,不禁与和宛对视了眼。
她倒也未立即答复,倒是端起茶杯慢慢啜了口,才问:“我听说你在兰月班是个当家的角儿,为何要我买了你?可知,卖身为奴哪有梨园自由呢。”
花云伏地哭道:“求郡主救我们兄妹一命……入郡主府总比回了永州卖身给那知府的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来龙去脉,那双狭长如狐的眸早已哭得通红,反倒泪光盈盈,风韵流转间,越发勾人。
“只要郡主不嫌弃……”他轻掀眼帘,眼尾散开一二分魅惑,“小生做柳梦梅也可,做杜丽娘也可……全凭郡主雅兴。”
第44章
需要 “因为我需要你。”
和星领人将午膳布置在书房。
“听和宛说, 郡主答应留下那个伶人?”
嘉画搁下笔,慢条斯理地在铜盆中净手。
“这种事,不知道也就罢了, 既求到了我头上, 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不过要两个戏子, 倒也是举手之劳。”
和星摇头:“您以为是举手之劳,可这毕竟不是寻常买两个下人来伺候, 这叫花云的小生,在永州名气倒还不小呢,如今叫郡主扣在夜京府上,知道的倒还罢了,不知道的只怕又往郡主头上泼脏水。”
“本就不干净,泼它的就是了。”
嘉画不在意地笑了两声:“你也知这些于我而言无伤大雅。”
她既不做官,也不用依赖个清白名声嫁人。
除去郡主身份还有个亲王爵位在, 这辈子只要不杀人放火投敌叛国, 怎样都能过她自己的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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