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宋序道。
嘉画转头看他,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异常。
“那……腿疼吗?”
“不疼。”
嘉画停了下来,后方的太监见了,立即朝走在前头的人打了招呼,领路的太监便也停下来。
他们正好在两座宫殿之间,左右都是围墙,来路已隐入黑暗,而前方隐约可见灯火。
和星什么都没问,也没有上前打扰,拉着提灯太监一道退后了几步,守在宫墙下。
宋序看向嘉画,嘉画道:“已不远了,走了许久,我累了。”
宋序笑了下。
他知道,她是为他。
嘉画握上他手,有些凉,便干脆两只手一起握了上去。
“不是说不冷么?”
“是风吹的。”宋序说,“身上都出汗了,的确不冷。”
“是吗?”
嘉画抬头凝视着他的眉眼。
光太暗了,她看不清什么,好在离得近,于是她直接伸手摸了摸他颈侧——
宋序始料未及,不由一僵。
回过神时嘉画已收回手,得逞地笑了:“的确出汗了。”
宋序耳根有些发热,所幸提灯太监离得远,光很暗。
“郡主累了,怎么不乘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
“我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不忍让你带着腿伤独自行走。”
“……”
“为什么不说话?哪句话不赞同?”
宋序笑道:“没有不赞同,事实如此。”
嘉画感到满意,又问:“你今日见了秦将军,会怕她么?”
“……为何要怕?”
“因为……”嘉画也说不上来,“因为她很厉害……不过秦将军对我的男宠都不感兴趣,我还以为她见了你会有不同,没想到还是没什么反应。”
宋序顿了下,问:“你很失望?”
嘉画摇头:“不是失望……”大约是失落。
她大概从心底里希望秦将军见到与秦淮书长得一样的宋序,也会得到些慰藉,或者……改变她那日对她表达的想法。
在秦约眼里,嘉画面对那些与秦淮书相似之人,是在面对不同的人,她希望她真正移情他们,而并不相信她能始终将他们当作秦淮书的替代品。
锣鼓声飘飘渺渺地响起,嘉画望向前方那片灯火辉煌处。
“快开始了。”
“我并不怕她。”宋序忽然说。
嘉画抬眸,他的视线与她轻轻相触,像一片羽毛扫过。
“她是一位母亲,或许还是一位严厉的母亲,但看向我的时候,她在看她的儿子,不是我。”
不过在那一刻,他在窥见秦约眼底的伤痛时,连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的落了泪。
那时,他莫名在想,那顿鞭笞一点也不疼,只是一个母亲的谆谆教诲。
嘉画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他说这话时,眼神有短暂的失焦,仿佛落入了某段回忆中。
可宋序第一次见秦将军,她对他来说,应该是个陌生人无疑。
“宋序?”嘉画晃了下他的手,“你在想什么?”
宋序轻声答:“我在想,将军府是否有个灵堂……里面摆了很多灵位。”
嘉画睁大了眼,震惊极了:“……你怎么知道?”
将军府内建了座家祠,里面供着的灵位全是秦约麾下战死沙场的大小将领。
这事不算特别的秘密,但绝不是人尽皆知,即便去过将军府的人也未必到过祠堂,因为那儿是不供香火的,无须祭拜。
她之所以知道,也是秦淮书告诉她的。
他说,母亲每次罚他,都是让他跪在灵堂。
“你到底如何得知的?”
嘉画追问。
宋序却未坦言来自梦境,这个答案未免荒诞,若非亲身经历,他也难以信服。
于是他解释:“如露殿内有一篇林大人作的悼文,里面提过一句。”
嘉画张了张嘴,不再问了。
果然,她听不得“如露殿”三个字。
“原来如此。”她长睫垂落,一点烛光被敛去了。
宋序就是宋序,秦淮书就是秦淮书,可在那一瞬间,她脑中究竟闪电般地划过什么念头……她并不敢再次细想。
或许——
“姑姑!”一声清脆的童声猝不及防地打破了黑暗,也打破了她纷乱的思绪。
“……阿越?!”嘉画惊诧地望着飞奔过来的赵子越,“你怎么在这儿?”
无数脚步声跟着乱乱响起,是一群太监宫女追着过来了,口中还焦急喊着皇子。
“姑姑,你一直不到,我听说你从祖母宫里过来,就来接你!”
赵子越不管他们,手里提着鸟笼,献宝似的端给她看:“它最近又会说别的话了!姑姑快看!”
嘉画失笑,看向鸟笼。
赵子越吹了下口哨,笼中那只浑身黑羽的八哥扑腾了下翅膀,语调怪异地重复叫起来。
“是我!是我!”
嘉画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冷水顺着脊椎一滴滴淌下,激得浑身汗毛倒竖。
赵子越忽然指着宋序问:“姑姑,他是谁?”
第40章
震惊 “抬起头,让朕瞧瞧。”
嘉画居然一时不知如何向赵子越解释宋序的身份。
他还太小了, 不会明白“男宠”的含义,也不该明白。
小孩子眼尖,立即又问:“姑姑, 你为什么拉着他的手?”
嘉画下意识松开。
“这个嘛……因为……”
服侍赵子越的贴身宫女赶紧笑道:“因为你姑姑是郡主, 身份尊贵, 想拉谁的手拉谁的手。”
赵子越显然信了这个答案, 昂首道:“没错,我姑姑是郡主,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他将鸟笼递给太监,朝嘉画伸出手:“那姑姑能不能牵我?母后说要先唱大戏才能演皮影戏,等祖母到了就能开场了,我们快些过去吧。”
嘉画望着伸到面前来的小手,笑了笑,紧紧牵住:“当然可以。”
赵子越一牵住她就拉着她往前跑,喊着:“姑姑快些!母后待会儿要找我了!”
嘉画被他拉着跑, 回头看了眼宋序, 他也在看着她,不过嘉画来不及同他说什么, 只朝和星道:“你带他过去。”
和星会意。
听雨阁半侧临水,是先皇时专门修建的,经过工部官员特殊设计,内里屋顶由鹤径轩跨至中间船蓬轩, 似波浪状,可数倍放大声音。
对岸是三座相连的轩堂, 呈半弧形,将听雨阁戏台的视野尽收其中,坐在轩中喝茶吃点心, 便能将水面传来的戏腔听得清楚。
太后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皇帝与皇后坐在太后两侧。
皇帝一向是王公朝臣,皇后一向则是官妇小姐。
嘉画随赵子越来时,太后还未到,皇后已然落座,正由一些诰命夫人陪着说话。
戏台已经置了景,帷幔后是正在试曲的乐师,戏子们也都在后面等着,随时准备上场。
虽说要等太后到了才能点戏,但也并非真是临
时点的,早些时候就将一些必要曲目商定好了,才教他们安心排练,至于另外的戏,才会临时捧了戏册子请贵人们点。
赵子越紧紧拽着嘉画的手:“姑姑,待会儿你挨着我坐吧,我又不爱听戏,陪着祖母肯定无聊,我和你说话就不无聊了。”
嘉画瞥了眼戏台,水面幽黑,唯有戏台处灯火灿烂,因此她在对岸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出就是猴王出世,第二出是大闹天宫,都是娘娘给你点的,你自然要听。”
皮影戏则不在戏台上演,这么远什么也看不清,会等众人散场后到轩厅中来唱。
那时只有一些皇亲国戚陪着,才是真正的“家宴”。
“好吧。”赵子越蔫了蔫,又有了其他主意,“姑姑,现在还没开场,早早坐过去无聊,我们去听雨阁吧,看看那些人在忙什么。”
“不去。”嘉画看了眼不远处,朝臣已见过皇帝,正陆续赶往此处入座了,皇帝大约会陪着太后一起来。
她压着赵子越进去:“马上就开始了,万一你父皇见你不在,我可不帮你说话。”
一提起父皇,赵子越就彻底不作声了,乖乖坐到座位上去。
皇后注意到,问了声:“去哪儿了?”
赵子越说:“去接姑姑了。”
皇后看了眼在不远处坐下的嘉画,嘉画回之一笑,她便不说什么了。
嘉画一来,顿时将大多数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有惊艳的,有慨叹的,也有不屑一顾的。
但凡嘉画眼神扫过,那目光便触之即溃,纷纷又收了回去。
嘉画并不在意这些善意或恶意,她逐一掠过,停留在左侧稍远处,微微点了点头。
符山晴登时一喜,与身旁的母亲耳语了几句,然后大大方方地穿过众人,坐到了嘉画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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