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说的大声,而旁边写字的那位早已不敢作声,也不敢走,只是低下头当作没听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嘉画赌他不敢,却觉得无趣,懒得纠缠,抬脚欲走,倒被那小厮眼疾手快上前一推,踉跄两步,险些跌倒。
好在有人及时接住了她。
她还未来得及看清是谁,便有人站在她身前,身姿挺拔高大,宽肩窄腰,将她完全挡在了身后。
宋序?嘉画有些惊讶。
宋序语气平静:“各位,别在佛门找死。”
“你是谁?”锦衣公子一怒,将宋序上下打量,见他虽气质俨然,容貌俊朗,不过粗衣布袍,料定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当即放心。
“什么人也敢学英雄救美?”他嗤笑一声,摇着扇子,身后两个小厮一起哄笑,站到他面前,与宋序成对峙之势。
方才无趣,这会儿却有趣了,嘉画默不作声,饶有兴趣地旁观热闹。
宋序轻转手腕,没有说话。
从枯生试出他有功夫以来,他便自己练过,的确无须思考,招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无数次练习,早已刻进肌肉中。
他不想将这部分归结于碎片般的记忆,只想大约是老道士从前教他防身的,他只是醒来忘了而已。
但现在,他想实战试试。
原本浅淡的眸子忽然盈然战意,气质也仿佛瞬息变了,锐利锋芒,似一柄剑。
他并未主动出手,不过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盯着那方才对嘉画动手的小厮,那小厮猛地一惊,生出紧张,下意识朝他面上挥拳。
宋序扬唇,干净果断地攥其手腕,轻轻一带,那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被抛了出去。
小厮惊叫一声,差一点跌倒湖里,连声痛呼,另一位惊恐之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后退两步才想起来出手,却被如法炮制般地扔到一块。
两人连滚带爬地回到锦衣公子身边,灰头土脸,不敢抬头直视宋序。
而锦衣公子更是瞠目结舌,退了几步与宋序拉开距离,壮着胆子喝道:“你你你……放肆!我表哥可是侯府世子!你敢动我!”
宋序恍若未闻,只垂眸望着自己手,这会儿一松劲,他手背上虬起的青筋便又隐去,结实的肌肉也被衣袖遮挡住。
实在不够,他想,倒不如去找武僧交手试试,看看自己极限在哪。
嘉画恍惚了片刻,适才他动手那一瞬,虽青袍布衣,眸中却有纵马长枪的万钧之势,当真是……熟悉。
“……你听到没有!”
锦衣公子又在喊。
宋序有了反应,却不是看他,而是看向嘉画,嘉画与他四目相对。
他面上倒是风轻云淡的,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顺手扔了两个沙袋。
宋序走近她,低声问:“有受伤么?”
“……有。”
嘉画本欲说没有的,却改口了。
“哪里?”宋序眸中快速掠过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嘉画立即皱眉,楚楚可怜地指着锦衣青年:“他说要把我抓回家中,狠狠打我几顿!我紧张害怕,心里受伤了!”
原来是没有受伤。
宋序眉头微松:“……”
他看向男人,男人惊得色变:“你想做什么!你有本事动我一下试试!我表哥是侯府世子!”
嘉画问:“哪个侯府这么大威严?”
“自然是鼎鼎大名的朱衣侯府!”报出名号后,锦衣公子反倒有了底气,冷笑,“你们摊上事了,只管等着吧。”
嘉画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
巧了不是,竟是熟人。
朱衣侯世子,她可太熟了。
随即她恶狠狠道:“宋序,这人坏事干习惯了,把他丢进湖里喂鱼!别怕惹事!”
宋序怔了下,点了点头,大步一跨便到了近前,那俩小厮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宋序便单手提着他们主子的领口扔进了湖里。
他算心善,扔在了湖边,没往湖心用力,方便小厮捞人。
然后看也不看,在惊恐喊声中,下意识牵起嘉画的手,径直离去。
嘉画一愣,看着宋序牵她的手,一时没反应过来,乖乖跟着走了。
直到宋序牵着她进了一座亭子才停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正牵着她,登时一僵,耳朵漫上绯红。
他抬眸对上嘉画笑吟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放开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心都似乎出了薄薄冷汗。
“冒犯郡主,事急从权。”
嘉画笑问:“打架是从权,牵手也是吗?”
宋序垂下视线:“……是。”
嘉画于亭中围栏坐下:“算了,你及时出现,也算是尽了侍卫之职。”
想起锦衣纨绔,她觉得好笑:“那厮自以为搬出朱衣侯府我就会怕了他,殊不知他若不这样说,还不至于有落水之灾呢。”
宋序不语。
嘉画见状,觉得没意思。
又想起上午之事,便敛了笑意,挑眉道:“原本你该跟着我出来的,就不会遇见这等无礼纨绔,还是算你失职,且你不告而别,擅离职守,罪加一等。”
宋序皱了皱眉,仍是未说话。
嘉画偏不喜欢他这模样,仰头盯着他,质问:“你中午去了何处?”
“去了枯生大师居所。”宋序如实道。
嘉画不信:“可你方才是从我身后而来,那不是枯生大师住的方向。”
“……后来又去了别处。”
“去了哪里?”
嘉画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郡主真想知道?”
宋序看着她,目光深邃沉寂。
嘉画不知为何有些心跳加速,仍坚持道:“难道我不能知道?你是我的侍卫,我有权过问。”
宋序指着不远处,侧殿金顶,琉璃碧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去了如露殿。”
第20章
争执 “……别碰我!”
嘉画眼里的光黯了黯,下意识垂下视线。
她不想再问,也不要宋序再说。
方才寡言的宋序,这会却不放过她了。
“如露殿就在不远,郡主要去看看吗?”
嘉画淡声:“不去。”
下午,染了日光的风是暖的,但灌入亭中,却似冷箭穿心而过。
嘉画瑟缩了下,捏着衣角:“我要回去抄经了。”
宋序攫住她手腕,面色平静:“郡主心心念念的小秦将军的牌位就供奉于此,为何不愿上前?”
嘉画沉默,垂着眼睫看不清情绪。
宋序俯身:“郡主既分不清眼前人与心上人,不如再近点?”
“放手。”嘉画冷声。
宋序没有放开她。
“郡主说自己不信神佛,却常往业灵寺来,难道不是因小秦将军之故?若是不接受他故去的事实,何必来此?若已接受,又为何不愿直面?”
他上前半步,高大的身形压迫感更甚:“自欺欺人……有意义吗?”
“宋序!”嘉画用力挣脱他手,抬眸与他对视,“你放肆了!”
她仔细盯着与秦淮书一模一样的眉眼,眼眶逐渐泛红。
“不要仗着你这张脸,以为我可以无限容忍你……”她咬牙,眼里渐渐蓄了泪,“我一直很清楚你不是他,你只是个替身,而我进不进如露殿,不是你有资格置喙的事!”
宋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嘉画眼睫轻颤,便有泪珠控制不住地顺着脸庞滑落,虽然在哭,可眸中倔强与愤怒更甚。
宋序沉静的目光漾起了涟漪,心口也泛起丝丝缕缕的疼。
他皱了皱眉,几乎没有过多思考的,伸手轻轻拭去她眼下的泪。
“……别碰我!”嘉画后退一步,声若坚冰,“身为侍卫便是下人,不要僭越!”
宋序收回手,神情不变。
“若郡主以为我不是个合格的侍卫,大可解雇我。”
嘉画冷笑,说着尖锐的话:“是,若是主子厌倦了,自然可以随时抛弃,以免留在眼前碍眼,不过现在我对你尚有一分耐心,愿你不要得寸进尺。”
她离开了亭子,却又顿步回首:“你不必留在我院中了,不过我若是召你,你便要即刻出现。”
说罢疾步离开。
宋序久久凝着她背影,直到于秋风枯叶中不可见,仍沉默良久。
他低不可闻地轻叹了声,才发现方才垂在身侧的手心已捏出血痕。
*
和星朝书房内探了几次首。
郡主出去散心的,回来却更不高兴,虽未直接表现出来,却沉默地抄了一下午经。
她寻来乌刀放进去,郡主也只将乌刀抱到软椅上睡觉,没有与它玩耍的兴致。
直到日暮时分,宋序仍然未回,郡主也不问,和星便猜到 ,大约是与他有关了。
这个宋公子,除去容貌,与小秦将军性子其实也是像的。
小秦将军只与郡主一起时才开朗跳脱,对待其他人,哪怕是郡主府的人,也总是沉静少言,客气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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