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相知犹按剑_蜂花熊猫【完结】(117)

  朦胧之中,秦祉觉得有些冷,头脑昏昏沉沉, 只感觉有人将她轻轻抱到木榻,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呢喃着:“我们回来了, 不会有事的,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耳边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与交谈:“备热水手巾, 药还差半柱香,你去盯,好了马上送来......”

  冷清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急迫, 这人抬手附在秦祉腕处,须臾道:“卸下甲胄、衣袍,手帕清污血,别碰伤口。”

  “她的伤势......”柏萧鹤声音暗哑, 只短短吐出几个字就没有继续问下去,连他都如此,恐怕王府内的人更已经六神无主,秦祉强撑着, 忍着身上的疼痛缓缓睁开眼,吃力道,“没、事。”

  “殿下她醒了!”凌云心下一喜,可转念又被那伤势所震慑,“可是怎么会没事呢,那伤口那样重,那样深......”

  哪怕疼都要疼死了的伤,殿下也只是微微皱起眉,明明伤势已经血肉模糊,怎么能还笑得出来......

  “让他们...都下去,我的伤,不准、外传。”秦祉被柏萧鹤揽在怀中,像是怕失去什么,力道不轻,只一下又一下的摩挲着她的手,“会有人处理,你只管你自己。”

  就够了。

  关和和凌云屏退旁人,守在门外,内里只有崔颉妙一人帮着张舒处理伤口,衣襟撕开,劲瘦有力的肩臂腰腹上留下的是触目惊心的伤疤,大大小小。

  张舒和崔颉妙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毕竟数年的出生入死,秦祉身上的伤或许她自己都未必记得多少,但他们二人却再清楚不过,但柏萧鹤却定住了,他的视线从那些伤疤上静静滑过,止住了呼吸。

  秦祉再度苏醒已是三日后的事情,这三日内,易县后事将将平息,葛辞恙抱臂守在屋外廊下,目光不甚友善地盯着林百毓。

  “盯我半天了,想说什么就说。”被这人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看着,林百毓瞥他一眼,无奈开口。

  “这可是你说的啊。”葛辞恙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紧闭的纸门,像是怕打扰似的,压低声音,“易县外,她和你们一起去的,怎么偏偏最后只有她受伤了?你和柏萧鹤为什么没事?”

  林百毓沉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裹起来的断臂,你管这叫没事啊?

  “陈岁身边的军师请殿下入城,殿下随身带的人不多,得知霍修和闻人郎一同发动攻势后,他带人冲了出来。”林百毓说,“你和他关系应该不错,不必我多说他为什么不关城门吧?”

  “那伤势呢,你不是一直跟在身边的吗?”葛辞恙继续逼问。

  兴师问罪来了...

  这事算是林百毓理亏,说是他带人去救秦祉,但闻人郎实在厉害,反倒是秦祉护着,他才没被挑下马去,但他是统阳林氏的长公子,不是武将,这纯粹就是葛辞恙为了让他愧疚故意的,但他的目的也的确达到了,不然他也不会一同守在这里等人醒。

  “呦,吵架呢?”虞仓寅披着一身云水色大氅,收伞进了内廊,风雪自外袍抖落,衬的脸色白皙惊人,内里暖流瞬间包住身子,他将手中的一盒食案放下,果实的清香隐隐透出。

  他慢吞吞地抱着手炉朝里望了一眼:“还没醒呢?”

  “没有,张舒的意思是快了,大概就这几天。”葛辞恙扬了扬下巴,“你天天带一盒来,也不见得人能吃到,有钱啊虞公子。”

  “闲人一个,管的少了钱自然就攒下来了。”虞仓寅温和的笑笑,“最近言贺忙着晋赭诸多事宜,抽不出时间来探望,只能我多跑几趟了。”

  “他昨晚倒是来了一趟。”葛辞恙说,“然后被关和赶跑了,说是怕打扰她休息。”

  “关和一直在......”虞仓寅诧异道,“里面?”

  “怎么说呢......”葛辞恙单手撑着下颚,歪脑袋,“以她的个性,全天下阁主最重要,没把柏萧鹤一起赶出来都算好的了。”

  ……

  “嗯......?”睡够了,整整三日的昏睡,秦祉觉得自己浑身好像散架了,哪里都痛,还不等开口,一杯水就已经递到了嘴边,“醒了?”

  她抬眼,柏萧鹤垂下双目,眼神中毫无笑意,像是知道秦祉的需求般,十分轻柔的用方巾替她梳洗,熟练的好像这些天做过无数次一样,最后一言不发的将杨枝递给她。

  这人五官深邃锋利,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眉眼显得极冷,但好歹也是共处过那么长时间的人,秦祉眨了眨眼,嚼着杨枝,心下感慨,不会是......生气了吧?

  “我昏睡几日了?”秦祉一边嚼,一边观察。

  “三日。”

  “哦。”秦祉慢吞吞地趺坐在木榻,应了声,嚼够了,也不用多说,柏萧鹤将瓷碗和茶水递过来,秦祉吐出去后,以茶漱口,满齿清香,“那......”

  “等着。”柏萧鹤一只手抵住她的唇,拿走瓷碗转身就走。

  坏了。

  气成这样?

  屋里空荡荡的,门外反而热闹极了,秦祉安心的舒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身上的中衣早就换了,她伸手摸了摸,很好,舒爽干净,看样子擦拭过不止一遍,想着想着一顿,等会儿,谁擦的?

  “醒了。”门再度开启的时候,张舒走了进来,抬手摸了摸她的脉,再碰了碰额头,“不热了。”

  在他身后,几颗脑袋凑在门边,要进不进的朝里张望着。

  “都挤在那做什么?”秦祉声音有些哑,长发散在肩头,带着些许病气,“易县收尾如何了?”

  “哐当。”一声。

  是药碗触碰食案发出的声响,柏萧鹤冷着一张脸,长腿迈开步伐,将新熬好的药端了回来,旁边配上了一小碟蜜饯。

  秦祉盯着柏萧鹤的双眼,但对方一味垂眸,将药递到她嘴边:“喝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也没有伸手,就那么顺着柏萧鹤举起的手,低头抿了一口,柏萧鹤眉毛一挑,将手抬高了些,药碗遮住小半张脸,看不清秦祉的表情,但估摸着她不太喜欢这味道,微微仰头想要避开。

  “别躲。”柏萧鹤抬手固住她的脑袋,硬是将最后一口喂了下去,在秦祉蹙眉前塞了口酸甜的蜜饯,抵消了小半苦涩。

  然后继续沉默冷脸地收拾食案,出去了。

  秦祉叹了口气:“这三天...很严重?”

  “你指什么?”张舒看她,明知故问。

  得了,一下得罪俩。

  “事出有因,你明白的吧,如果我不出城,死的人会更多。”

  半响,张舒也无奈的叹气:“高烧不退,命悬一线。”

  “这回至少一个月,不能动。”张舒蹙眉警告,这人要是不看着,保不齐又跟之前一样,伤势没好就往外窜,拦都拦不住。

  “明白明白。”

  “再有下次,未必救的回来。”

  “嗯嗯知...啊?”

  “我去配药,你们有话现在说。”张舒回首看向门外的身影,“一会儿,要休息。”

  “他们没什么需要说的。”虞仓寅微微颔首笑道,将问讯敢来的众人挡在身后,“我替言贺向主公提一句,晋赭一切安好,主公养伤就是,一切自有我们处理,不必挂怀。”

  “别耽误了她休息,是吧各位?”他笑着,和张舒一起将房门关上了,阻挡了那些人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世界突然一下子清净了。

  秦祉后知后觉,摸了摸肚子,空腹饥饿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门口发出了点声响,她偏头望去,这位“冷着脸的男人”又回来了,手上端着的是......

  粥!

  她坐在那里,看着人忙前忙后,最后侧身坐在她身侧,大概是为了方便,也不需要打仗,他穿了身文士常服,儒雅的穿着与凌厉的气质交织,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直到他吹了吹,再度递至秦祉嘴边时,二人同时开口:“张嘴。”

  “哈哈哈哈...”秦祉猜到了,这人定是憋着气,无非也就是气她,所以故意压着火呢,原本话就不多,眼下更是少到了极致,这样就更好猜他会说什么。

  果不其然,柏萧鹤t一顿,瞪了她一眼,笑的秦祉止不住,将头偏了过去,“不行,伤口抻到了哈哈哈...”

  “好笑吗?”

  秦祉深吸了口气,忍了回去,她凑近看他,哄道:“药都吃了,还生气啊?”

  柏萧鹤眉心紧锁,漆黑如墨的双眸盯着她,没说话。

  秦祉伸手去拉他,这人手指纤长,但常年习武,并不柔软光滑,反而有些粗粝,她歪着头,懒散地笑着:“怎么办呀,我们柏将军不理我了?”

  柏萧鹤闭了闭眼:“没有生气。”

  “是没有生气,还是没有生我的气?”

  “有区别吗?”

  秦祉有些疲倦,她靠了靠凭肘,轻声说:“有啊,没有生我的气,心里就还是有气的,偏偏不想和我说话,气自己?”

  柏萧鹤将木匕舀了粥喂给她,语气平静,声音疏淡:“这次是闻人郎自傲自负,只带了骑兵,葛辞恙他们来的及时,才所幸没有......那下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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