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外面月朗星稀,柳树在皎洁朦胧的月色之下,摇曳生姿。许是因为过了芒种的缘故,气候燥热,夜间也逐渐比前些时日要热上许多。
闫姝半梦半醒间,由身下被褥传来热涌惊醒,她只觉口舌干裂,渴的喉咙发紧,“意欢,点蜡,我要饮茶。”
她支楞起身子来,好似忘记自己脚上带伤,一不小心牵动伤口,痛的直呼起来,又自觉矫情,便掩去呼声。
等待良久,闫姝发觉不对,目露迟疑地再叫了一声意欢。
室
内空旷,久久无人应答,只余下她清浅的呼吸声,和窗棂处偷偷跑进来的一道银白月色。
闫姝等了很久,重复地多喊了两边意欢的名字,这才不可置信的确定,自己的贴身丫鬟并不在房内。
是如厕去了?闫姝下意识地找借口,但已经很久了,不应该这么慢。
漆黑鬼魅的夜中,只残留一道遥远淡漠的月光,照耀在室内的一角。
闫姝摸索着下床,脚踩在地面上,带着少许的凉意,她顺着床边走,可刚走两步,不知碰到了什么,耳畔闻声“啪”的一道响,震的她打个激灵,愣在了原地。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杏眸,当即露出惧怕和错愕。
早已远离她的过往,在黑暗之中,猛然袭来。
闫姝抖动着身体,摸着床边,当下腿一软,跪坐在了地面上,牵动起的伤口本有好转,又因此再度遭受创伤,伤势二次加重。
疼痛没有唤醒陷入梦魇中的她,反将她带入更不愿想起的记忆中去。那方才的响声,和上辈子宫宴遇刺前,杯盏摔落在地的声音,如出一辙。
混乱、火焰、鲜血。
叫嚷的女声尖锐刺耳,此起彼伏。本井然有序,在宫殿四周伺候贵人们的侍女,满目狰狞,血迹沾满漂亮的衣裙,她们躲,她们逃,最后却发现,逃无可逃,无处可躲……
其中有的被闯进来的刺客穿透身体,有的躲闪不急让刺客给一剑封喉……说来,也不止是侍女奴才们,还有些倒霉的朝官姑娘们同样惨遭苦难。
比如她,在这场霍乱中成了表妹的替死鬼。
刺骨疼痛随着那根长剑没入身体,而开始迸发出来,血液从那一刻起逆流而上,鲜艳的红从她的口中喷出四散。
那疼痛从最初的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被一剑刺穿心口,而后剑光忽然抽离,只在那时,她余光撇到剑柄上,俨然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你打算要在地上坐到什么时候?不是要喝茶,就这样坐在地上喝?”一只修长的手指递来一杯茶水,话语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
闫姝仍旧抖着身子,双眸失神,木纳地应声抬头。赫然是一副还没回神的状态,直到一股凉意触碰到她的唇瓣,她下意识抿了抿,淡香的味道随着茶水入喉,滋润着她干哑的喉咙。
她神识渐归来,眨动眼睫,蓦然发现眼前不知何时一片光亮,嘴巴也正小口、小口抿着茶水。
等闫姝定神,倏然发现自己正就着眼前人的手,被人家喂着喝了一杯茶,虽茶已经凉透,但正解她困境。
而此刻,她正与带着银色面具的某人对视,直直地撞进他的眸子里,发现其中明晃晃地促狭。
她脸上轰然炸开红晕,霞红布满脸颊,甚至是耳后,最后逐渐蔓延到脖颈都染成红,“你、你何时在此的?”
第61章 你可以依靠我
荣玄将手中的杯子打了个转儿, 握紧在手心,不答反问道:“倒不如你先回答我个问题。”
闫姝此刻万分庆幸自己贪睡,未曾褪去衣物, 她裹好自己的外袍, 不敢与其对视。
荣玄压声道:“你刚才在害怕什么?”
闫姝一顿, 心知他恐怕已经在房中逗留许久, “我怕黑还不成吗?”
她眼睛都不眨的扯起谎来, 荣玄气笑地瞧出她心不在焉。
怕黑?
那他先前遇见的那位,敢于在月下与歹徒勇斗的闫三小姐, 又是谁呢?
她的鬼话,还真的半分都信不得。
荣玄单膝起身, 房内点了蜡烛, 他高挑的个头挡去光亮, 让闫姝不至于被这样的光芒刺眼。
她跪服在地上半晌, 这才因一杯冷茶回了神, 继而扶着床边, 踉跄的重新坐回去,“你又是何时来的, 我那丫鬟你可看见了?”
荣玄自顾自的拉出个凳子坐下,他对白日的事情还有些生气, 因而讲话语气都夹带火药味,“我能看见什么,不过刚走近窗户,就听见某个人的呼喊。”
闫姝尴尬地摸了把鼻尖,眼神儿左右飘忽不定,就是不敢去看他。
得了,定是刚才讲话太凶, 把人好心给冤枉了。
“还要多谢你的茶,不知石头兄弟近日可好?”虽气氛古怪,但抵不过闫姝脸皮厚,她好似无意地询问起他近日状态。
荣玄本应不来,奈何白日闫姝那番话,始终让人难以忽视。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这几日功课做的如何,前日那套功法练得可有成效?”荣玄柔了声音,他倒没想几日时间,闫姝真的能有什么成效。
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料,闫姝支支吾吾说没什么成效,他笑着摇头,道了句早就已经猜到。
闫姝不好意思的低头,气氛再度冷下,而后她想到什么似的,有点忐忑的发问出声:“知道你没事,这可真是太好了,说来,石头兄弟见多识广,我有一事,还需请教于你。”
他侧过头,面具下的唇角绽放出粲然一笑,“什么事情,竟还能让你开口请教?”
他话中多了份促狭,想着先听听闫姝要说些什么。
闫姝不疑有他,她这也是找不着能够诉说的苦主,有些话若是讲给意欢或文菱这般亲近的人,恐怕是要惹得她们担忧,这种事情可不是她所愿。
故而,无亲无故,且能力卓越的小暗卫,便成了她第一个能询问出口的人。
“举个例子,我现在遇见麻烦事情,可要解决此事,就不得不面对另一个实力强大的人,我不想与之为敌,因为以我举家之力去对抗那人,无异于以卵击石,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如何解决这桩麻烦事儿?”闫姝灼灼目光殷勤地望着他道。
她心底始终无法释怀,可现在局势因位高权重的太子殿下介入,猛然发生转变。就现在想起,闫姝也不免背后冷汗淋淋。
太子对付闫家简直是易如反掌,她不想让家族陷入困境,只能另辟蹊径,迂回地反击戚安安。
“你就一定要与那强大之人硬碰硬?我虽不知你最近遭遇何事,可当你想用实力去对抗时,已经是败局,以己之短,去与对方长处相比,岂不是愚蠢至极!”荣玄眉梢轻挑,话语中是不客气的奚落冷然。
闫姝闻言,纵然知晓局势不妙,可听他这般刺耳的评判,还是会心口一顿。她双手倏地抓住裙摆,而后又慢慢释然的松开手,“你说的对,所以我才会苦恼破局之法。”
如若不是迫不得已,她何许找旁人来为自己出谋划策,可不正是被逼的走投无路。
“所以才说你愚笨,既然无法对抗,那就找个能牵制对方的人或者事儿,无需打败任何人,只要知其惧怕,牵制他们片刻,乘机而入,你还愁没有解决的法子?”荣玄还真是不知她为何纠结,思来想去,能让闫姝苦恼至极的不过一件事情。
而这件事情,必然关联到太子,那么能让闫姝畏惧又拿闫家来说事的人,肯定就是王家王采儿,这位未来太子妃了。
又是太子,这人到底有何魅力,荣玄沉下心,不悦发问:“说来说去,你到底没把事情说明白,不如你讲清楚些,以免我会意错,反而是出错了主意。”
他话讲的在理,闫姝踌躇不决,也知瞒着他无济于事,反正左右这小暗卫也不会被她拉入局中,“实不相瞒,其实是我家中表妹一事,我今日发现她竟和当今太子纠缠……”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便如泄洪般倾泻而出。闫姝面露苦涩,愧疚又难过,“我知表妹暗藏祸心,可不知她如此大胆,她若想攀高枝,怎能将闫家作为踏脚板,我家将她养大至今,总不能眼睁睁瞧她把祸事带来。”
她掩藏自己紧盯表妹的缘由,只把无意间发现的情况诉说清楚,说到太子与王家结亲,私下却与表妹暗中往来,她想告知真相,畏惧与太子和王家威压,迟迟不敢与家人坦诚。
所以,她一直关注于太子,并非有意与他?
“砰砰”地心跳如擂鼓般,自他心底升起一种名为欢喜的情绪,热烈快速地蔓延至他全身上下。
“你……刚才说的话可是真的?”荣玄银面下的眸子亮起,目光追随她而去。他有些卡壳地问了句,身体因听闻此话,微微朝向闫姝倾斜去,显示
出震惊。
他从不外露的情绪,此刻由闫姝一番话,而起波澜。
天知道他怎么想的。
荣玄自以为会听到她苦恋太子的戏码,害怕其实是来自于王家的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