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太医就在眼前,赶紧给医治。
言官们气得须眉皆张,纷纷炮轰太后。
「自古忠孝难两全。许氏一族,仗着太后余威,胡作非为,天怒人怨,人神共愤。皇上惩戒许氏,天经地义,乃民心所向。皇上对得起江山,对得起百姓。」
「皇上虽对不住太后,但太后素来深明大义,又怎会怪罪于皇上呢?」
「说句僭越的话,太后若真心疼许氏,平时就该约束许氏族人,而非纵容。许氏能有今日之祸,全是太后纵容所致。」
太后本来就被我的茶语和茶动作气得仰倒。
如今加上言官们的神来补刀,更是双眼一翻,几欲晕厥。
我及时幽幽醒转,不顾众人劝阻,顶着红肿的半边脸,跪在太后榻前,又是一阵哭天抢地的自责。
「母后,儿子不孝,还不中用,刚才肯定吓着母后了。都是儿子的错,不劳母后动手,儿子自己动手。」
我左右开弓,狠狠打了自己几巴掌。
君辱臣死,言官们赶紧跪下来,制止我的自残动作。
「皇上是一国之君,处置作恶多端的许氏,幽禁荣成,合理合法。太后若要怪罪,就怪平时纵容娘家,方有如今滔天大祸。」
「可朕惹母后生气,就是不孝,朕何来颜面对母后?」
言官们纷纷充当我的嘴替。
「荣成大长公主乃太后所出,却倚仗圣宠,胡作非为,欺男霸女,横行无忌,夺人夫、戮人妻、辱人子。如此恶贯满盈之辈,不杀不足以平民忿。」
言官们把犯事的荣成,也一股脑儿怪罪在太后身上,称女不教,母之过。
还有的说荣成能有今日下场,全是太后纵容所致,与皇上无关。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不是皇上孝顺,怕太后伤心,十个荣成都不够死的。
更甚者,还称荣成为大盛蛀虫,理应处以极刑。皇上只是给予幽禁处罚,已是看在太后面上,让太后别不知足。
此时,部分文武重臣们也赶了过来。
见我双颊红肿,跪于太后榻前,痛不欲生,颇有动容之色,二话不说,跪到我身边。
一半的人劝我保重龙体。
「皇上请保重龙体。太后并非不讲理之人,尽管许氏十恶不赦,但皇上并未赶尽杀绝,不过是抄家流放罢了。荣成大长公主触法国法,草菅人命,皇上也是从轻发落,只是贬为庶人,幽禁宗人府,已是仁至义尽……」
之前太后就酷爱用这一套来拿捏我。
如今,道德绑架的回旋镖射在她身上,滋味是何等的美妙。
我还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故意冲太后得意冷笑。
本来就气得要死要活的太后,被刺激得目眦欲裂,怒火冲天,忍无可忍,一声怒吼:「盛景泰,不得好死的畜生。」
失去理智的她,不顾老迈的身躯,从床上弹起来,拼尽力气又来打我。
奴才们都诚惶诚恐地拦着太后,嘴中说着「太后顾惜凤体」。
太后没能打到我,拼命挣扎。
「你动许氏就罢了,竟然还敢动我的荣成,你简直大逆不道!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来劈死你。」
君辱则臣死,我堂堂帝王被太后如此羞辱,百官哪还坐得住?一边呼天抢地「皇上千金之躯,岂能受此折辱」,一边开启毒舌模式,把太后喷得体无完肤。
「太后虽贵为皇上嫡母,但也要谨遵三纲五常。」
「夫死从子,太后虽贵为一国太后,也得谨守妇德。」
「我朝太祖圣令,后宫不可干政!太后这是要违背祖训吗?」
「处置许氏乃国事,太后这是要干政吗?」
「皇上与太后虽是母子,但皇上堂堂一国之君,龙体尊贵,岂可受妇人掌掴?太后这是要造反吗?」
古代文人的舌头,堪比利刃。
原主堂堂帝王,一言不合,就会被这些官员喷得体无完肤,更遑论一个老太太,喷起来更是毫无招架之力。
太后这位上届宫斗王者,被七位阁老你一言我一句骂得狗血淋头。纵然有着滔天怒火,此刻也被喷得毫无招架之力。捂着胸口,出气多进气少。
但宫头冠军就是牛,都已被气得直喘粗气了,仍然有力气攻击我。
她捂着胸口,悲愤控诉:「哀家老了,不中用了,不但碍皇帝的眼,还碍你们的眼了。」
她用悲伤绝望的眸子扫了阁老们,最后又盯着我:「皇帝,早知你要对哀家卸磨杀驴,哀家早该一头碰死,免得碍你的眼。
「只是,哀家如今身体虚弱,怕是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劳烦皇帝,赐哀家一杯毒药酒吧。」
不愧是宫斗王者,这段位果然高明。以退为进,以弱攻强,不但占据道德制高点,还反攻为主,倒打一耙。
言官们原先凌人的气势,也随之一滞。
我暗暗吸气,成败就此一举,绝不能让她有容身之地。
于是,我重新跪于太后榻前,拼命磕头,哽咽道:「母后这么说,让儿子情何以堪?母后这是要逼朕去死呀?」
我继续用眼泪攻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母后,朕自即位以来,孝敬母后,满宫皆知。然每及许氏之事,母后则不顾一切,强朕所难。封爵许氏,赐女县主之尊,许子弟以要职于朝。然许氏不念皇恩,屡犯众怒,违犯国法。朕念母后之面,每从轻处。然许氏恃母后之余威,益肆其恶,胡作妄为。母后,朕虽贵为天子,亦无奈何,况许氏之欲,日益膨胀,朕实难以满足。乞母后勿再逼朕,朕已不胜其苦矣。」
我越哭越委屈,最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晕厥。
皇后也跪在我身边,拼命劝谏我,要我保重龙体。
「皇上,自古忠孝难两全,母后怪罪您,不过是气急之言,当不得真。等母后消气后,一定会理解皇上的良苦用心。」
不少官员,为了博取孝名,无所不用其极,有的甚至用亲生骨肉的性命去填补。
一些无知或心理变态的老人,也是抓准子女心思,作天作地,一言不合就以孝道压之。
为人子者,虽痛苦不堪,但顾及名声,也不得不用无数怨气和委屈,成全这份令人瞠目的孝道。
原主说起「孝道」二字时,一张脸都扭曲了。
他特别反感那些官员为了孝道,为博取名美,愚孝至极。
可是,他无力改变这一现状。
我熟读历史,也清楚古人那变态的孝道有多折磨人。
我同样无力改变,但我绝不容许,堂堂帝王之尊,也被区区一个「孝」字压在头上。
长辈利用孝道打压子女,不外乎卖惨、诅咒威胁、一哭二闹三上吊等三部曲。
太后段位颇高,这三部曲早被她使得炉火纯青。
先是道德绑架,再利用外界的舆论,言官们的逼迫,真真是十面埋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原主每每被拿捏得抓心挠肝,憋屈到哭,也无力反抗。
我则不同,非当局者的我,属于旁观者清。
太后会哭,我比她更能哭。
她善用苦肉计,我也会。
我一边扇自己的耳光,一边磕头,哭天抢地。
她喜欢利用舆论来制裁我,我也有样儿学样儿。
「朕也不想对许氏赶尽杀绝,也就降爵罚俸。但左都御史李进,却主张抄家流放。李进此人,母后应该有所耳闻。母后之前还夸过此人,铁骨铮铮,不畏强权,乃大盛皇帝第一耳目吗?」
太后双眸发直。
她总喜欢利用李进等言官对我围追堵截,我就让她尝一下,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的滋味。
阁老们也替我说话。
「太后,对许氏抄家流放,非皇上本意。而是李进此人,在朝堂上,陈烈许氏足足三十八条罪状。为平息众怒,皇上这才不得不罚,并非与太后作对。」
太后勃然大怒:「李进?竖子,我许氏哪里就得罪他了,居然下如此狠手。」
我唯唯诺诺。
心中却冷笑:舆论的回旋镖刺在自己身上,肯定很酸爽吧!
我又哭道:「母后,朕求求您了,给朕一条活路吧!朕不单单是您的儿子,还是一国之君呀!儿子真的不能事事都听您的,儿子要为天下百姓,万千黎民负责啊!文武百官,都看着朕呀!难道母亲想让百官知道,他们侍奉的皇帝,是个只能在太后面前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软弱君王吗?」
我这番唱念做打,给自己打 9.9 分。
剩下的 0.1 分则是告诫自己不能太过得意。
太后脸色铁青,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言官们彻底怒了。
「上行下效,母慈,才有子孝。母不慈,何来的子孝?」
「皇上事太后至孝,天地可表,然非太后干预朝政之由也。」
「太后乃皇上嫡母,理应温柔慈爱。今在臣子面前,视皇上如三岁小儿般,任意训斥打骂,上违国法,下违三纲五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