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敬如冰_宁寗【完结】(97)

  四儿拎着药箱来得极快,在京城待了这几月,四儿早已没了一开始的惊慌发怵,利落地掏出脉枕,在江澜清腕上铺好丝帕,细细探了片刻,骤然笑道:“恭喜夫人,您这是有喜了。”

  江澜清怔在那儿好半天反应不过来,倒是裴薇登时激动地拉着裴芊,嚷着要当姑姑了。

  周氏亦喜得难以自抑,可片刻后,又谨慎地问道:“这孩子有几月了,可还康健?”

  “看脉象,应不足两月,很是康健。”

  江澜清将手小心翼翼地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不足两月的话,当是她家国公爷出征前的那一晚……

  没想到她一直盼着的孩子,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刻降临了。

  裴芸拉住江澜清的手,“这般喜事,嫂嫂可得赶紧去信告诉兄长,兄长若得知此事,定然十分高兴。”

  见江澜清点了点头,裴芸稍稍垂下眼眸,却是面露怅然。

  前世江澜清发现有孕,比这一世迟了近一月,而就在她查出身孕的十日后,邬南传来了她兄长战死的消息。

  裴芸很清楚,十日不足以令书信抵达邬南。

  她兄长到死都不知他的妻子怀上了他们的孩子。

  得知江澜清有孕,周氏倒是先忙碌了起来,四儿一走,她就开始命人安排各样物件,径自在那里忙得团团转,也不知怎的,还突然想起裴芸院里有一架自邬南运来的摇车,说什么都要翻出来。

  看母亲霎那间精神百倍的模样,裴芸便也由着她,打她兄长离京后,她母亲表面看着没事人似的,实则日日惴惴不安,今日也算真的打心底高兴了起来。

  她母亲说的那架摇车,还是她怀谨儿时,她母亲特意去信给她兄长,让他命人送来京城的。

  “那摇车还是你父亲当年亲手所做,用的还是上好的柚木,不易腐朽生虫,你兄长,你,嬿嬿都是躺过这张摇车的,一个个都康健地长大了,谨儿也是睡过的,这摇车里可都是福气,你兄长的孩子降生自也要睡在里头的……”

  裴芸听母亲喋喋不休地说着,边听边笑着颔首应她,那摇车谨儿拢共也没躺过几回,只偶尔来国公府时,睡上一睡,后来谨儿大了,这摇车就被收到了她那库房最里头,这会儿几个家仆正往外抬着箱笼,方便将那架摇车重新解救出来。

  她这库房里存的都是旧物,多是当年自苍州来京城时带来的,但因她很快就嫁入了东宫,加之这些物件同宫中之物相比实在拿不出手,故而都留在了此处。

  书砚书墨像是见着宝似的,翻开一个又一个樟木箱子,兴奋地拿出些小玩意儿,就忍不住开始怀念起往昔来。

  裴芸在她们打开的箱子间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凝滞在某处,她提步靠近,弯腰自一箱子冬衣里扯出一件黑色大氅来。

  即便在箱子里压了多年,可这件大氅仍是顺滑油亮。

  裴芸哪里会不记得这件大氅的,毕竟当年可是它救了自己的命。

  她用手在上头轻轻拂过,却是秀眉微蹙。

  她父亲虽是戍边的将军,可向来清廉俭朴,少用奢华之物,她当年也根本认不出这是什么皮毛。

  而今在宫中浸润多年,见过奇珍异宝无数,自长了几分眼力。

  故而裴芸轻易便认出,制作这大氅的不就是上好的紫貂皮吗……

  第71章 你也曾做过这样的梦吗?

  裴芸回宫时,将那件大氅一道带了回去,翌日午后,命书墨将盛喜叫来了琳琅殿。

  虽觉这世上总不会有如此凑巧之事,但她还是决定且先问问看。

  “这天也快冷了,东宫准备开始做冬衣,先头殿下将他在行宫猎得的皮毛都送来了我这儿,我便想着,不如连着殿下的大氅一道做了,殿下每季的衣裳都是你在负责,你可知殿下有何喜好,我好命书墨一道吩咐下去。”

  盛喜毕恭毕敬地站在底下,思忖片刻,回道:“殿下的衣裳,多以深色为主,至于大氅,殿下几年才做一件,始终觉得够穿就成,也无甚要求,不过殿下若是得知,是娘娘差人给他做的,定然高兴。”

  他倒是会说话,裴芸笑着轻啜了口茶水,紧接着道:“说起大氅,之前我听你师父提过,殿下曾有件紫貂皮制成的黑色大氅,大抵十年前去吊唁故去的周老太傅时丢了,你可有印象?”

  “自是有的,奴才还记得是在哪儿丢的呢。”盛喜脱口而出,“因得那年,是奴才陪着殿下一道去的。”

  裴芸霎时来了精神,假作极有兴趣般问道:“哦,不知是在哪儿丢的?”

  “应是在苍州。”

  “苍州?”裴芸心跳都停了一拍,但还是稳着心绪,继续好奇道,“我倒是不知,殿下还去过苍州呢?”

  “倒也不是特意去那儿。”盛喜解释,“那时殿下吊唁完周老太傅回来,北上的途中突然遇了场大雪,连下了好几日都不歇,雪停塞路,殿下才不得不在苍州城外的一个庄子上小住了两三日。离开的那天早上,殿下独自出去了,再回来身上的大氅就不见了,奴才问了殿下,殿下只说丢了,身上还有些湿漉漉的,奴才不好多问,当时还觉得奇怪,天这么冷,殿下到底是怎丢的那件又大又沉的大氅……”

  十年前,苍州,大雪,丢了大氅还湿了衣裳,裴芸越来越觉得就是她想的那样。

  可他从未同她说过,可他为何不与她说呢。

  裴芸死死咬着朱唇,晓得她自己一人在这儿疑惑不解到底无用。

  与其如此,索性直接到太子跟前问他一问。

  此时,皇宫御书房。

  庆贞帝坐于那张偌大的紫檀木雕花螺钿书案前,命方徙将手中的捷报呈予李长晔。

  “这是今早,镇国公快马加鞭命人送来的,大抵半月前,镇国公连同雍王第一次击退了骋族,也算是小有所获。”

  李长晔眸中浮现淡淡的喜色,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便是他的妻子定然十分高兴,然抬眸见庆贞帝仍是愁容满面,便知此次与骋族一战恐没那么容易消停。

  “镇国公和十六叔,可是还有困局未破?”

  庆贞帝凝眉,复又将手底一封信笺交给李长晔,“这是镇国公另命人送来的,此次骋族突然偷袭,似是用了什么妖术,使得他们的将士个个亢奋好战,嗜杀成性,我军根本抵挡不住。不过幸得此次跟随雍王前去的那大夫看出了其中端倪,疑骋族恐用在那些将士身上用了蛊毒……”

  庆贞帝的声儿尚且盘旋在李长晔耳畔,可他攥着手上薄薄的信笺,却觉凉意一点点渗入骨髓。

  他知道,那孙大夫为何会懂蛊术,不是他懂,只怕是他那妻子将自己千辛万苦寻到的名为《问蛊》的书,交给了他。

  他终于知晓,为何她要那么执着于寻找那书,原是用在了此处。

  “只这蛊毒似乎很是棘手,眼下只能设法暂且压制,要想真正解开此毒,还需一段时日。”

  庆贞帝说罢,见李长晔毫无反应不说,还薄唇紧抿,一副丢了魂的模样,登时沉声,不虞地唤了两声“太子”。

  李长晔这才回过神,定定道:“虽需费些时日,可既有解决之法,父皇也不必太过忧愁,相信以镇国公和十六叔身经百战的智睿,定会化险为夷,旗开得胜。”

  庆贞帝颔首,这才得了些许宽慰,邬南离京城相隔千里,他纵然心急如焚也帮不上太大的忙。

  若再年轻个十岁,他便也披坚执锐,拿起他那炳长刀一把砍下那不自量力,敢同他大昭叫嚣的骋族小儿的头颅了。

  可他到底是老了。

  他又看了太子一眼,见他眉目间透出几分疲惫,想他近日推行新法定也是心力交瘁,便也拂了拂手道:“早些回去歇息吧。”

  望着太子施礼罢折身离开的背影,庆贞帝漾起淡淡的苦笑,明知道阻前长,却还偏偏要选最难的一条路。

  这倔性子,和那人简直一模一样。

  步出御书房,李长晔眸色沉黑如墨,赶往东宫的步子越发急促。

  若说医馆、朱大夫、连翘……那些事仅仅只是巧合,那这蛊术呢,又怎么解释。

  也许如他所想,他的妻子或许真的能预知未来。

  李长晔有种说不出的恐惧,这般古怪的能力缘何会出现在她的身上,除却他,可还有旁人知晓此事,若是泄露,让她因此惹祸上身,甚至危及性命,可如何是好。

  天色已渐渐暗沉了下来,李长晔只顾着往琳琅殿的方向走,全然不知,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内侍已然因追不上主子被甩了老远。

  直到看见琳琅殿垂花门檐下亮起的两盏六角宫灯,将光亮洒落阶前一片,李长晔才逐渐缓下步子。

  须臾,一个身着兰紫对襟袄子,青莲织花百迭裙的身影提裙跨出门槛,出现在了这片暖黄的灯光下。

  转头看到他的一刻,她愣了一瞬,旋即朱唇轻扬,笑靥如花。

  然李长晔却站在那片光亮外,任由夜幕一点点在四下降落,将他隐在一片愈发深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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