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银_半裁明月【完结】(5)

  我知道她叫莺娘,临江楼里的招牌之一,嗓音动听,歌喉婉转,所以得了这个名号。

  阿姊还在世时,她们关系甚好,现在阿姊不在了,她也一直在主动照拂我。

  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要求我吃完这一碟子糕点,不过是见不得别人都把活儿丢给我,找个由头让我待在这歇息歇息罢了。

  我没有推辞她的好意,坐在一旁慢慢填饱肚子。

  莺娘闲着无聊,抱着自己的琵琶闲唱曲子给我听,客人豪掷千金才能听的曲儿,莺娘问我想听哪一支。

  我不懂这些,只说由她选。她轻拨丝弦,信口就唱了起来,柔媚缠绵,悠扬缥缈,的确是有如莺啼般的歌喉,听之绕梁。

  接触得多了,她也逐渐把我当亲妹妹看待,与我推心置腹诉苦。外人看来她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可她已经二十多岁,年纪渐长,有人的地方自然免不了明争暗斗,恐怕慢慢就争不过其他年轻姑娘们了,也不知道年老色衰时,她该何去何从。

  莺娘相貌柔美,低眉顺眼时,自有一种楚楚动人的哀愁。

  这天来了个我没听过的客人,她难得开心起来,起身收拾去迎接,让自己的丫鬟带我先离开。

  出去时,路过隔壁,楼里的花魁语调听着有些酸气,「是沈家那个小少爷又来了吧?莺姐姐真是好福气,碰上这么个出手阔绰又专一的主儿。」

  丫鬟没搭理她,走开以后告诉我,沈家小少爷是莺娘的常客,花魁想挖墙脚,勾搭好几次对方都没理,从那以后就是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了。

  沈家是临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小少爷沈念璋是老来得子,比前头两个兄长小上一轮,从小备受阖府溺爱,宠惯成了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成日里不是跟着好兄弟游湖斗鸡,就是青楼听曲。

  沈念璋大方,时常豪掷千金,自然受楼里姑娘们追捧,不过他天天不务正业,经常把家里老爷子气得拍桌子,打又舍不得打,骂又舍不得骂,只能关他几个月禁闭。

  这回又是刚关完禁闭又直奔临江楼。

  莺娘弹了一下午琵琶,沈家少爷走后,她招呼我过去,把少爷顺手带来没喝完的好茶泡了一壶给我尝尝,这是她也不常见到的好东西。

  隔壁几个姑娘也来分了一杯,坐着闲聊,说莺娘应该好好把握沈家这个小少爷,说不定能抬进沈家当个侍妾呢,那也是泼天的富贵了。

  莺娘正色,「别胡说,他年纪尚小,没开窍,只是爱听曲儿罢了。」

  人散后她却对我说,她年纪摆在那,沈家不可能让一个大那么多岁又是勾栏出身的女子进门,哪怕是贱妾,况且她一直把他当小孩。

  但我和小少爷年纪相仿,等我长大一些,却是极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贵客。

  还没走远的花魁听到了,扭头将我打量几眼,嘲讽地笑起来,「她?

  「莺姐姐,你自己看看她那面黄肌瘦的小身板,这能勾得了谁?你我都不一定攀得上的沈家,她就更没可能了。」

  莺娘白了她一眼,没接话,扭头悄声对我说别管她,她就是嫉妒我年纪小,正值青春年少。

  然后翻出来一盒珍藏的药膏给我,看着我额头上磕出来的狰狞伤疤,她有些忧心,「你这头上的伤怎的这么久了也不见好,这伤药是一个客人给的,你拿去用,姑娘家可千万不能留疤。」

  我打开,里面只抠了小小的一角,看来她平时也舍不得用,现在却叫我别省着。

  真是和我阿姊一模一样的性子,操碎了心。

  可惜好景不长,安生日子没有过几天,货郎再次来找我。

  他凶神恶煞闯进来,质问我是不是拿了他藏在货筐里的一只玉镯子。

  我不解,「什么玉镯子?」

  不管他面色多凶狠,我毕竟不清楚,于是他又想起另一个靠近过他货筐的人,我那个被踹下河的爹。

  他又急匆匆离开,沿河去寻找我爹的尸身,反复找了近半月,依然没有找到。他有气撒不出,赖在临江楼说父债女偿,要求我替我爹赔偿他,日后我接客赚了钱,要分他一半。

  我无意与他周旋,抱着前头客人点的酒想绕开他,被货郎拦了下来,他抢走我手里的酒,拍来封泥一闻,眼睛都瞪得凸出来:

  「这可是上好的酒!」

  然后他自顾自仰头猛灌,几口喝完了那一坛子,又挥舞着手里的砍柴刀,威胁我再去拿几坛来,显然没打算付钱。

  丝毫不管我会不会因此受到责罚。

  他人高马大,堵在路中间让我没办法去喊人,只好照做。其实送酒是楼里小厮的活儿,他们为了躲懒,直接把库房钥匙给了我,经常叫我替他们一会儿。

  货郎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道理,喝了好几坛上好的酒,还要我再去拿一坛他带回去。

  他喝得面红耳赤,醉醺醺的。

  我说,「好」。

  又折回库房拿了一坛昂贵的酒,站定在他跟前,看了几眼,见他确实醉得不行了,一脚踢开边上的大刀,把酒坛劈头盖脸砸在他头上。

  他被砸得晃了下,酒水淋了满脸,还没反应过来看向我。

  我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着了火,随手往他身上一扔。

  货郎身上一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第7章

  他撕心裂肺叫喊着,在地上打滚试图灭火,但没有用。

  我看着他痛苦哀号,好心提醒他,「往前右拐,有个水池。」

  他想也不想就冲过去。

  过了一会儿,我果然看到右边的天空冒起了黑烟。

  骗他的。

  往前右拐根本没有什么水池,而是放衣裳布料,一点就着的地方。

  楼里面乱起来,人们都急哄哄拎着水桶往那边去灭火。

  这里倒是人少,我打开酒窖,把里面的酒都搬出来,撒在各种干燥的地方,火折子丢下去,这下整个临江楼,四处都燃起了大火,再没有扑灭的可能。

  眼见着临江楼成了一片火海,一开始还赶去救火的众人作鸟兽散,纷纷卷包袱跑人,混乱一发不可收拾。

  无人注意时,我找到了倒在角落的货郎,在漫天的尘烟里,安静地注视他慢慢被烧死。

  我从袖中取出了一只玉镯子,勾在指间晃了晃。

  「你要找的是这个吧?其实的确是我拿走的。」

  我早说过的。

  我生性不驯,从不曾改变。

  我只是惯会伪装温顺罢了。

  我从一开始,就没真的打算在青楼当一个妓子,就算没能救出阿姊,只是来都来了,也总得做点什么。

  总得让这个凌辱了我娘的畜生不得好死,让这个逼良为娼的青楼灰飞烟灭。

  这只镯子,水头不错,看着值不少钱,上面还沾着一点污血,我猜是他路上从死人手里扒下来的,准备拿去当掉,不放心揣在身上怕摔了碰了,于是藏在货筐里,觉得没人会注意到。

  很不巧,我注意到了。

  贪财好色之人,最是好掌控。

  我顺手留下了这只玉镯,他果然回来找我。

  我被限制在青楼里不能出去,正好打发他去找我爹的尸身,看看我爹是不是真死透了,很可惜,他没找到,看来我爹果然祸害遗千年。

  等他再次来找我时,我已经做好了火烧青楼的准备。

  我主动积极干那么多活儿,就是为了取得信任,拿到酒窖的钥匙。

  我故意把最好的酒抱出来,让货郎看到,他以为是他抢得了好酒,没发觉自己正在被我灌醉。

  接下来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一把火烧死这个畜生,再一把火烧了这腌臜地方。

  他躺在地上只剩最后一口气,浑身烈焰滚滚,朝我求饶,求我去打水来帮他,说他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刚生了孩子,他不能死。

  我把镯子扔在他手边,蹲在一旁等着看他断气,「放心吧,你把我卖来临江楼那一笔钱,已经够你一家老小生活很久了。」

  他顿住,只剩一口气的时候,福至心灵,看着一旁安静无害的我,像看见了什么怪物般恐怖:

  「你,你是不是,在桥上跪下的那一刻,就,就……」

  贪财之人死于横财。

  我亲眼看着他断气,又把他自己的刀子往他心脏捅了捅,确认死透,才转身离开。

  此时的青楼已经浓烟滚滚,四处都是火光,临江楼的布局我早已观察入微,牢记于心,我目标明确,直奔老鸨那间屋子,时间刚刚好,撞见了才收拾好包袱推门出来的她。

  老鸨有些讶异,「丫头,你怎么还不快跑?」

  我不与她多说一句废话,拎着路上捡的棍子狠狠一棍下去。

  我从小干农活,看似瘦弱,力气其实并不小。

  老鸨晕倒在地。

  我翻开她的包袱,里面是一张一张的卖身契,还有她积攒多年的金银珠宝。

  那一叠卖身契,有活着姑娘的,也有早已死去姑娘的,还没来得及撕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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