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和小妹在山上碎碎念祈祷,说求一枚簪子。
我看遍镇上所有漂亮簪子,亲手为她雕刻了一只木簪。
她们一直以为那是李二牛做的。
可李二牛的手哪有这么巧,野兔也是我抓来的。
每每命悬一线时,我总念着,「山神,山神,请保佑我。」
我所说的山神,一直是我自己。
是我在向自己一遍又一遍祈祷,重复——
听银,听银。
永远不要放弃你自己。
听银。
你永远都不认输。
当我提着燕国国君的头颅,走上城楼,往负隅顽抗的燕军人堆里一丢,看着他们士气瞬间溃败,而另一头,沈念璋带人打垮这最后的燕国守卫,赶到我身边,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雍国的猎猎旗帜插在了燕国都城的城楼之上。
我这才安心地晕了过去。
沈念璋必然会接住我。
第51章
肃清了雍国,收归权柄,周翎被押送到我面前。
我让薛家人提着一把大刀,斩断了他的双腿,「这是薛小将军失去的双腿。」
我让张娇娇接过那把刀,砍掉了他两根手指,「张将军在岐门关失去了两根手指。」
周翎痛苦哀号,一抬头,我身后还有乌压压一群人,全是那场战役中死去士兵的家属,他顿时惊惧万分。
那把刀被一人一人传过去,每个人片下他的一块肉,众人看着周翎被凌迟而死。
攻占了燕国,我端着一杯毒酒看着身为阶下囚的施平,「沈念璋身上的毒,解药交出来,可以饶你一命。」
沈念璋在岐门关带着我杀出重围,燕军那刀兵上抹了毒,雍国上下竟无大夫可治。
施平大笑,「哪来的解药,那种毒就是无药可解的,他只能一点点被耗死。」
那就没必要废话了,我说,「对不起」,上前打算亲手毒死他。
从他的角度,我间接导致了他国破家亡,他恨我入骨,应该的,是我对不起他;从我的角度,当时不把施国拖下水,那亡的就是雍国,后来他设计刺杀我,安排埋伏我,我亲眼看着众多将士死去,还给沈念璋下毒,是他对不起我。
乱世的残忍就在于此,立场不同,注定你死我活。
施平一愣,后来也低声道了一句,也抱歉啊。
沈念璋拦住我,「还是我亲手了结他吧。」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拦着我,僵持了会儿,我终究选择了妥协。
我知道他什么用意,施平和那些死有余辜的人不同,杀他多少受点良心谴责,他要替我担下这杀孽。
这么多年来,脏活累活,沈念璋都尽力替我去办。
这次也是,他毒死施平,还把他那个靠牺牲连伊人逃走藏起来的皇姐也找来除掉,斩草务必除根。
攻占聂国,把之前上贡的铁器都抢了回来。
至此雍国连并两大国,版图进一步扩大,在列国之间声名大噪。
在此之时,我步上帝座,戴着冠冕。
雍国昭告四方,长昭公主登基为女帝。
当上帝王的当天,我就召集群臣,告诉他们,雍国要以最短的时间一统天下。
第52章
不能给列国反应过来联合对付我们的时间,所以我花了漫长的时间去蛰伏积累,才一举拿下燕聂两国。
一旦拿下两个大国,就会成为许多大国的威胁和讨伐对象。所以这战事一起,就得紧锣密鼓推进,不再有机会停歇。
雍国之前的国力,远比它表现出来的要强,现在不必再遮掩。
我快速向外扩张,捷报连连传来。
不过征战沙场本就不是轻松的事,我依然屡次负伤,身上的疤痕越来越多,身边的将领士兵死去又换新颜,或被人谩骂穷兵黩武,或被人夸赞杀伐果断,也并非屡次都能获胜,也曾被联合围攻,走投无路过,也曾败了又战,战了又败。
最是危急时,被三个诸侯国合击,盟友来不及赶到,兵力被分散,战线被拉长,最西边的边关城池孤立无援支撑了好几个月,才堪堪等来援军,差点就被攻破任敌人长驱直入。
正好,是连伊人被流放而去的那座。
随着捷报回来的,还有她的几件遗物。
他们说,边城被围攻数月,守城将领绝望之际,开门放城中百姓逃命,连徭役也被一起放走。
众人纷纷逃跑时,连伊人浑浑噩噩,逆着人群,就来到了城楼处。
看着远方尘烟里又逼近的敌军,她猛然清醒。
我给她的那件外袍,连伊人仔细清洗干净,始终带着,好好存放已久。
那一天,她第二次披上了那件外衣,然后挂上一副面具,立在了城楼上。
守城将领被她说服,决定赌一把,将城门大开。
连伊人假装成我,在城楼之上朝敌军喊话。
敌军将领看到长昭女帝竟然出现在此处,惊惶失措,城门大开,但他感觉是一出诱敌之计,不敢随意决策,当天退了回去,先探听探听情报。
这一出空城计,拖延了两天,终于被敌人发现那根本不是女帝,他们被耍了。
怒不可遏的敌人要朝连伊人放箭,她揭下面具,朝都城的方向深深一拜,终于道出了临走之时没立场说出口的话。
她说:
「殿下,您心之所向,奴万死不辞。」
接着哼着年幼时母亲哼过的童谣,从城楼之上,一跃而下。
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她知道城破之后,假如她还活着或是留了全尸,少不得被人侮辱。
她还穿着殿下的外袍。
不能被弄脏。
连伊人死时并不知道她争取的这两天,到底能不能改变那座城的命运,但她就这么去做了。
她死后不久,援军终于赶来,守住了那道关卡。
捷报送进王都,附带一起的,还有她临死手里攥的一张皱巴巴的纸。
连伊人在边关,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吃食,与人交换,很认真地学写了几个字。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一行丑字:
【士为知己者死。】
谁说姑娘家不能言家国天下。
第53章
这世上的人啊,就是这么奇妙。
向来憨厚忠心的人,在富贵荣华里被权力异化腐蚀,背刺于我。
而一开始与我争风吃醋的敌国细作,原来只要一件衣裳,只一件衣裳,就能舍身赴死。
那不是一件衣裳,是她的人生,被迫脱下的尊严。
而这样的死亡,我被迫一遍一遍去见证。
四年过去,雍军把最后的劲敌逼退到了最后一座城池。
召国的名将赵成,他现在已经成了个老将军,带着新的幼帝,退守召都。
召国是旧王朝的残余,赵成出生时召王朝还存在,虽处于末年,但也承载着他幼时的美好回忆。后来王朝覆灭,诸侯割据,赵成少年时从军,一辈子都在努力匡扶皇室,期望有一天能复兴旧朝,山河一统,但如今他已经老了,还被逼到了绝路。
与赵成当敌手这么多年,我们互相都很敬重对方,我问他要不要归降于我,赵成隔着战壕,拒绝了我的好意。
但他扔给我一个布包,「陛下啊,老朽无妻无子无兄弟姐妹,父母皆已故去,请您帮我办一件事,可以吗?」
那是他年少刚从军时,随身带上的信物,他当时想着,等平定江山,他就卸甲归田,种地去。
可是到他垂垂老矣,都没能如愿。
他请求我,哪天山河一统,社稷安宁,海晏河清,请我祭告他的坟前。
老将军慈爱地看着我,像极了看向前程似锦的小辈。
我答应了,也不再劝他归降。
最后一战,李二牛张娇娇他们都不忍心看着赵成去死,只让手下副将在前指挥,选择了避而不见。
我却一直战在最前方,目视着赵成被群枪刺死,目视着召国乃至列国最后一个敌兵的阵亡。
这是场毫无悬念的战役,对方穷途末路,我军都没有伤亡。
我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确保自己的士兵能安然攻下召都。
无论何时,我从不曾退缩过。
然后打扫战场,把那个老将军,埋在了一片田野间。
一辈子致力于统一破碎山河的老将军,死在了大一统前的最后一场并不盛大的战役。
我打开那布包,是一堆陈腐的种子,放了太多年,早就发不出芽了。
第54章
结束了。
这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
雍国的都城再次搬迁,迁到召国都城所在地,历朝历代都偏爱以此作帝都。
雍国终于能从一个诸侯国,变成大一统王朝。
举朝都在筹备着盛大的庆典。
召国的科考由雍朝继续举办,到底下报上来消息,我才想起来我那个还没死的爹。
我爹在召国被贬之后,不得志多年,好不容易熬到雍朝接管了召国的领地,他踌躇满志,重新参加科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