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当初遇到沈念璋那第一面,是我唯一后悔的事。
当初只是寻常地捞走他一只烧鸡而已,这下好了,这辈子都欠了他一只烧鸡。
我被他吊着那一口气,硬是撑了过来,沈念璋找到药给我治伤,眼看着处境好起来,一小队燕军发现了我们,迅速包围而至。
沈念璋把我放在山洞里,抽出长剑面对他们。
长身玉立俊美无双的公子,狼狈不堪之时,也依然不掩矜贵,手中的长剑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坚定不移。
微风吹得他的袖子轻轻摆晃。
我忽然想起霜云曾说过的一句,「……只是我有些感怀,小公子变回了他应有的模样。」
她说,沈念璋生来就聪颖绝伦,惊才绝艳,年幼时大公子苦恼晦涩难懂的诗词,小公子拿过来,歪歪头,眨眼便通晓了其中疑难之处,全家惊喜至极,请了一批名士过来教他。
幼年时的沈念璋生得精致俊秀,乖巧听话,聪明又懂事,简直人见人爱。
再大一些时,小公子早慧,少年老成,主动帮兄长打理生意,短短时间,沈家的铺子门庭若市。
人人都想他日后必定不凡。
可惜后来诸事诸人皆背道而驰。
所以霜云再一次见到沈念璋时,登时就落下了眼泪,百感交集,无以言表。
现在,沈念璋是能以一当十的厉害人物了。
可是,对面,不止十个人啊。
也不止百个。
我眼睁睁看着沈念璋挡在洞口,在敌人的重重包围里被伤得满身是血,凭着一股子信念杀光全部敌人,沈念璋遥遥看了我一眼,趔趄一步倒下了。
我扯着伤口跑过去推倒他身侧那个还剩一口气的敌人,干脆利落拿刀抹了他的脖子,捡起沈念璋的剑,拖着昏倒的他赶紧转移。
边拖边一路上捡着断木编成简陋的筏子,把他放上去。
沈念璋的紫衣都浸成了红色,遍体鳞伤,没一处好地方。
我鼻子一酸。
真是惨啊。
之前他背着昏迷不醒的我逃命,好不容易我稍微恢复,又换成了我拖着昏迷不醒的他去逃。
风餐露宿,艰苦挣扎了许久。
我们最终还是被重重搜查的敌军找到。
不过在那之前我把沈念璋藏了起来,他们只看到了我。
我被带到周翎面前,他朝我道:
「殿下,您可真难找啊。」
第43章
我问他为什么要通敌叛国。
周翎沉默片刻,「别怪我,人往高处走。
「你是皇帝的养女,我是皇帝的干儿子,同样是半路认的,凭什么我不能继位呢?女子本就没有男子那么适合掌权。」
我明白了。
他想窃国。
真是可笑,李二牛欣赏他,认他当个干儿子,他就真的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整个雍国都是我一手创立的,他明知道,李二牛自己也只是个傀儡。
但他嘴上还是要这样说,才能出师有名,仿佛这样,他的通敌叛国,就显得情有可原一点。
我救了他,结果他背叛我,我看他一身功夫却只能干苦力难以维生,给了他一个职位,一个机会,一生的荣华富贵,结果他开始嫌弃我给的荣华不够。
我目视着眼前这个人。
他穿着锦衣华服,面上发福生了些横肉,在高位待久了,也淫浸了浑身的官僚气。
权力能改变拯救一个人。
权力也能异化腐蚀一个人。
周翎是后者。
我还记得他在街头拦住催债人抢夺妹妹,阻止她被卖去青楼的时候,也算俊朗,落拓不羁,傲骨不折,品行也端正实诚。
现在呢?
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背叛我,你的妹妹,会被我的死忠报复,她也会死。」
周翎又沉默了,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有些烦躁,「那又如何。想要获得,失去一些又何妨。」
言下之意,当初他费尽全力要救回来的妹妹,现在,死就死了。
他再没心情和我多言,打算把我交给燕国的军队。
我追着问他,「那李二牛呢?我要见李二牛一面。」
周翎不耐烦,「你现在哪来的资格谈条件?」
然后一转头,就看到我匕首抵在了自己脖子上,要求非常明确,「让我见他,或者我死。」
我猜他想要把活的我交给燕国,不然我也不会中了几箭都避开要害,被围堵时明明可以放箭射杀我们,燕军却选择了短兵相接。
猜对了。
周翎妥协让我见了李二牛一面,我仔细打量他,没有易容的痕迹,「二牛叔,你不是说,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死了都不敢去见我娘吗?娘亲喜欢吃桃子,你练就了一双好眼力,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甜甜的桃子呢……」
李二牛,「行了,你娘都死多少年了,别一直提她了。」
没反驳我。
可我给出的是错误的信息,真正的李二牛会知道,我娘不喜欢桃子,她喜欢的是李子。
我看向周翎,「他不是我的二牛叔,对吗?」
周翎讶异感慨,「殿下,你真的很难对付。」
这个李二牛索性也不再伪装,「没错,他太过忠心,策反不动,也不好控制,我们派人暗杀他,他失踪了,我是专门的替身来替代他的。」
正如我当初找来相像的人伪装临城的城主诱敌深入一样,这乱世波谲云诡,我算计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算计我。
我找假货混淆视听,别人也找替身来误导我,假扮沈念璋那次是,这次替代李二牛也是。
我派细作去探取情报,别人也派细作来挑拨离间。
我已经大致看透燕国这个局。
虽然我拔除了两个细作,但雍国显然不止那两个,燕国这出挑拨离间的计策,还是奏效了。
燕国久攻不下雍,就换了个方法,从内部瓦解。美人计失败,那就利诱。
周翎没抵挡住这利诱,倒戈向了燕国。
用替身来假扮李二牛,让他封周翎为皇子,再立为继承者,让周翎掌控雍朝,而燕国通过掌控周翎来控制雍国。
我被俘虏,被押送到燕国都城。
一进王都,就被带到了学宫经受满堂的批判。
「这就是雍国那个摄政王女?」
「牝鸡司晨,紊乱纲常,颠倒阴阳!」
「诸卿,我等应当合力奏请陛下赐死她。」
第44章
我戴着镣铐孤零零一人立在大殿中央,周遭聚集了列国的儒生公卿,满堂学士,喊着要将我处死。
我还在其中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沈家长兄沈学昌,老头依旧一身青衣,头发已经花白。这些年来,他愈发德高望重,是享誉列国的大儒,端坐在学宫正中央。
沈家长兄一向看我不顺眼。
沈夫人夸我念书好厉害时,他眉头紧锁说,「胡闹!姑娘家念什么书?」
沈念璋说要让我当正妻时,他怒目圆睁,「胡闹!」
我身分暴露他们知道我是乱臣贼子时,他依旧不赞同,「小打小闹而已,姑娘家能成什么事?」
现在我是阶下囚了,这个迂腐的老头,坐在主位,终于能痛痛快快地批判我。
话说沈念璋决心追随我外出闯荡以后,就把沈家人都藏了起来,防止结了仇家祸及家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沈家人,连沈学昌也很少露面。
不过。
这次他老人家坐在上首反而一言不发。
周围的酸腐儒生叫嚣得越来越大声,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身上了,好像我是犯了什么屠城败国的大罪似的。
但我只是如其他乱世枭雄那样平天下而已。
说到最后,他们请最是德高望重的大儒沈夫子来盖棺论定,明日如何措辞集体奏请燕君,就看他的论调了。
沈学昌站了起来。
拿出一柄重剑。
走到我面前。
接着一转身,面向满座公卿学士,「哐当」一声把剑扔在前头,大喝一声:
「谁想赐死她,先赐死老夫,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满堂的叫嚣顿时停滞。
沈学昌看着安静的众人,再次大喝:
「你们看轻她是女娃,那你们自己能否凭一己之力立国治民?」
好久过去,依然鸦雀无声。
「她的罪名在于她是雍国人,而这是燕国,不相为谋。但不在于她是女子之身不可摄政。」
沈学昌顶着众人的目光带我出去送回原来押送我的马车。
路上,他问我:「若你去书院念书,所有人都因为你是姑娘家排斥你,你刻苦向学,写的文章惊艳四座,遭人嫉恨,想办法污蔑你的作品是抄袭他的,众人都帮他,你百口莫辩,你怎么办?」
我淡声,「都杀。」
老头愣怔片刻,接着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啊,好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