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银_半裁明月【完结】(19)

  施国公主也打听到了,沈君仰慕公主长昭已久,这是在雍宫待久了谁都能看出来的。

  可她并不知难而退,时时制造机会与沈念璋接触,还似有若无地对我散发着些许敌意。

  比如霜云给我新淘来一枝牡丹簪子,过几天她头上就会出现差不多但更大更美的,比如时常楚楚可怜地与沈念璋攀谈,话语里暗暗贬低我,又比如拿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我。

  我政事繁忙,可没空陪她玩这些为抢男人争风吃醋的小把戏。

  沈念璋可不是前两位,只会退避三舍,他淡笑看着对方上蹿下跳,若不是猜到我留着她或许有用意,施国公主在他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个亡国公主,敢这么对我不敬。

  或许是沈念璋态度太过冷漠,把施国公主逼急了,雍国庆贺立国的宫宴之上,当我与一众别国使团路过花园之时,她衣衫破碎,满身脏污,还带着血,从假山里踉跄跑出来,倒在前头。

  她的侍女急匆匆找来,看到这场面,一下子暴哭,「公主,公主,奴婢终于找到您了。」

  侍女哭着朝我们,「我家公主国破家亡,本就孤女可怜无依,被人凌辱至此,定是有人害她,求诸公为她讨个公道。」

  然后转头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施国公主蜷缩起来,看向我,张了张口,却嘶哑着声音说不出话来。

  但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或许她的意思是我故意找人凌辱她。

  众人惊疑不定看向我。

  第38章

  张娇娇这些年来驻守边疆,近来回都城述职,正好跟在我身边,看到这一幕急了,「你少污蔑贼赃我家殿下,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导自演。」

  施国公主一抖,瑟缩着蜷缩得更可怜了,她好像是真的很害怕。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细细打量她,她脸上许多淤青,看起来是反抗被打的,嘴角都还流着血,有人靠近下意识惊慌地后退。

  我拽住了她。

  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挡住了她衣不蔽体时众人围观的目光。

  她茫然看着我。

  我起身俯视着她,说,「三日前,你托人弄来一副春药,其实我知道。」

  一开始我以为她想趁宫宴把药下给我,让我当众失态。

  现在看来,她的胆量和坏心倒也没那么大,只敢把药下给自己,然后嫁祸给我,幻想损坏我在她如意郎君眼中的形象。

  我又说,「三日前,我已经让人把你手里那服药换成了糖霜。」

  她再次一抖。

  也就是说,不管她是想害我还是想陷害我,那药物都是没用的,但她依然被人凌辱且在大庭广众被围观。

  施国公主神情恍惚,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嘶哑,「我,我只是想做做样子。」

  没想到真的被人强迫侮辱。

  她污蔑我的计策失败了,但还有人在推波助澜,利用她继续这个计策。

  她面上所有惊慌恐惧绝望,都是真的。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地自容。

  蜷缩着呆滞得失声。

  侍卫已经从附近搜出来那个施暴者,押送到我面前,竟是我朝的一个副将,他满身酒气,看到我,吓得顿时酒醒,慌张不已。

  明白自己醉酒犯了错事,扑通一声跪下,他说,「臣愿意负责,臣可以娶她。」

  我让张娇娇一脚把他踹开,「没有你说话的份。」

  我一把将施国公主拉起来,一颗一颗系上外袍的扣子,拿一把匕首放在她手里,「站起来,你只是失去了清白,又不是要死了。死不了,就自己把他处理掉。」

  她愣住。

  那个副将大惊失色,原来只是有些慌张,没想到事情会有这么严重,现在知道害怕了,他急急磕头向我求饶。周围的同僚也为他求情,毕竟,好歹是个保家卫国洒过热血的将军。

  我很冷淡,「军令还背得出来吗?」

  副将僵住,良久,悔恨不已,「臣……知罪。」

  他保家卫国为国征战,所以加官晋爵厚禄重赏,他违反军令强迫他人,所以也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公主拿着匕首站着许久,终于,一步一步朝副将迈去,刺进了他的心脏。副将力气大,其实他可以轻而易举反抗,但施国公主身上披着我的外袍,犹如披着皇袍,没人敢动她,动了就不止死他一个,还要牵连家人。

  看着死去的副将,我合上他的眼睛,下令,「厚葬。」

  还有两个,施国公主那个婢女和聂国公主,我示意近卫当场将她们抓起来。

  她们满脸讶异不解。

  我对着浑身鲜血全程呆滞的施国公主道,「我知道你不是施国的公主,你是细作,对吗?」

  在场的使臣哗然。

  她没反驳,算是应下了。

  我指向那两人,「你不知道,她们也是。」

  真正的聂国公主在路上就被人刺杀死了,这是冒名顶替而来的奸细,聂国公主太多又专门养在深闺,也就没人发现端倪。

  我猜都是燕国派来的人,那个伪装聂国公主的细作,才是他们真正要布下的棋子,而这个假扮施国公主的,只是用来吸引人注意的废子。

  一明一暗,明的这个一看就是临时找来的,很容易就能被发现,伪装施国的公主,可连字都不认识。

  燕国的人盘算着,我将明的这颗废子被揪出来,就会放松警惕和戒心,给真正训练有素的细作可乘之机。

  「聂国公主」也知道对方只是颗废子,「施国公主」却不知道其他人的身份。

  设计她被人凌辱的,是这两人。

  我解释清楚,被抓起来的两人震惊迷茫,想不出她们到底是露了哪些破绽。

  我指向那个侍女,朝「施国公主」道,「真正的侍女在找到你时,不会特意强调你凄惨的身世和被人凌辱,她只是在利用你的惨状来吸引众人目光。」

  她望着我,会了意,接着上前掐住那侍女的脖子,用匕首捅死了侍女。

  还有一个,那个「聂国公主」,「我知道你们的谈话,当时她在刻意引导你对付我,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她已经杀疯了,这回很干脆利落地抹了对方的脖子。

  连杀三人,她呆呆看着满手的血,匕首掉在地上,突然就流出泪来。

  泪珠越滚越多,不是之前故作姿态梨花带雨的那种哭,她哭得面容都有些狰狞。

  大哭一场,她哽咽着说:

  「殿下。

  「从来没有人,为我披过一件衣裳。」

  第39章

  她不是施国的公主,她自己的名字,连伊人。

  其实连伊人原本只是施国军中的一个军妓,是从别国押送来的俘虏。后来施国国破,她因为身形相似,被要求穿上公主的衣裳假扮她,掩护真正的公主逃命。作为施国公主,她作为战利品被蔡国国君赏给一众将领们享用,又遇到蔡国国破,被送去聂国,到了聂国依然是人贱可欺的玩物,接着又被转手到雍国。

  有人找上了门,逼她吃下一种毒药,必须为他办事,才能定期拿到解药续命。

  那人让她在雍国使美人计,勾搭长昭公主最信赖的近臣,挑拨离间他们。

  为了活命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勾引人,但她没想到,原来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一颗废子,是用来吸引注意掩护真正细作的工具,是注定要去死的耗材。

  她们还设计让她被人殴打凌辱。

  这样的事情,连伊人其实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像一道不曾愈合的伤口反复被划伤。

  她这一生凄苦流离,在施国军营为妓,在蔡国宴席上做战利品,在聂国当玩物,每每浑身脏污衣不蔽体时,世人目光如炬炙烤着她。

  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

  可是,当有人给她披上一件衣。

  连伊人忽然就哭了。

  「从来没有人,为我披过一件衣裳。」

  从来没有人,捡起她被人踩踏的尊严。

  她被人押下去时,还深深盯着我,努力挣脱了束缚,转身跪下朝我深深一拜。

  「殿下……」

  等了很久,她却说不出话来。

  于是继续被押送到大牢,不久以后,她会被送到边关去服劳役。

  我不喜欢用下药凌辱这种低劣的手段,来算计他人的做法。

  未出生时,我娘因为被强迫被迫嫁给我爹,大水饥荒时,我娘受了货郎的凌辱伤心欲绝一跃而下。

  那年老鸨在我手上点的守宫砂,被我毫不犹豫地剜肉除去,至今手臂仍留着一道疤。

  我不喜欢,神化女子的清白忠贞,然后又通过破坏这种神化来打压人的窠臼。

  我也不喜欢,此等下作的手法。

  所以同样是细作,那两个人当场处死。

  而连伊人,我帮她反抗,但身为细作,她依然要得到应有的惩罚,依制处置。

  这一遭,当着别国大臣的面杀了聂国送来的公主,聂国有些不虞,但得知那俩都被换成了奸细,也就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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