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真正的沈念璋。
第33章
这群人的站位,是一个小小的合围圈。
但凡我走过去,就会被围攻。
见阴谋败露,这群人顿时安静下来,互相使了个眼色,接着亮出武器冲上来。
门外边,一群乔装打扮混在客人妓子中间的死士也突然起身,拔刀疾步而上。
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先是模仿老先生的字迹把我引出王都,去一趟临城办私事,我自然不会弄多大的阵仗,只带几个亲信,给人可乘之机。
若是平常,我来一趟临城,自然要去城主府,再拜会沈家二老,然后才去找人的。信里特意说了「沈念璋」常常去哪个赌坊,暗示我直接去赌坊找他。
我看出些许端倪,不过还是入了局。
去试试到底是真是假。
那个人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终于能确定,这是个假货,听闻有奇人异士能改换容貌,伪装他人,他们用的应该就是这种手段。
刺客不再伪装杀进来,跟着我进来的侍卫们也纷纷亮出刀兵,就算是死士也打不过训练有素的近卫军,本来这是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但侍卫们却越渐抵挡不住围攻,霜云直接半晕踉跄了一下,我也有些头晕。
这时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应当是都中毒了。
这赌坊里的熏香,不太浓烈,谁也察觉不到它带着毒,而对方显然提前吃了解药,毫无影响。
又是一出阴招。
我难得有些心烦了。
来时我已经提前给城主去信,若是一刻钟我还没有出来,他便带着人包围整个赌坊。
但现在离一刻钟还很远,随行的侍卫快死干净了,我们被逼到墙角,也不知道城主能不能发觉到里面的异常提前过来支援。
危急之时,外头的大门突然被几个彪形大汉合力撞破,有人一脚踹开门进来,往死士那头一挥手,几个的粗壮武士们冲过去牵制着,他疾步过来拽住我,提剑护送我和霜云闯出去。
追过来的几个死士被他解决掉,到安全的地方,才停下来。
我挣开他的手,退远了细细打量这个人。
乌发紫衫,眉眼深邃,雍容端雅,是贵公子的模样,但衣上手上脸上却都溅了殷红的血珠,方才杀起人来也是手稳步坚,眼睛都不眨一下,足够心狠手辣。
见我盯着他手上的血迹,他变得无措慌张起来,修长的手下意识往袖子里蜷缩,他抬眼注视我,眨了眨眼睛,忐忑不安地说:
「阿银,是我啊……
「沈念璋。」
第34章
早认出来了。
但仍不免惊讶。
数年不见,沈念璋消瘦了,蜕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但那忐忑不安的神情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雨夜,小胖子自卑伤心地说自己难看废物,怕我嫌弃他。
现在应该,估计是又怕我嫌弃他挥剑杀人太过狠辣。
我有些无奈。
一刻钟未到,城主带着兵马姗姗来迟,看到已经满地死尸的赌坊,惊得跌下马来,找到了不远处的我们,冷汗涔涔:
「臣有罪!臣救驾来迟,望殿下降罪。」
残局由官兵收拾,我抓起沈念璋那只蜷缩着的手,翻开衣袖,狰狞的伤口血肉外翻,「你受伤了,要赶快上药。」
所以,看他身上的血迹是判断他是不是负伤,并不是在嫌弃他杀人不眨眼。
我自己才最是心狠手辣,残忍杀伐之人。
到了临城我才知道,原来沈家早就搬走了,不知去向。
分别时沈念璋说会去找我的。
但我是雍国的帝女,是乱世的枭雄,是篡国夺权掠夺扩张的野心家。
无关无用之人留在我身边只会是我的累赘,那不是他想要的重逢。
那天以后,沈念璋就重金辞退了家中的先生们,告别老父亲老母亲与众多兄长,孤身一人,求学问道,拜访名师武者。
要拜,自然就拜最厉害的那一个。
荒废多年的文韬武略重新捡起来,日复一日地勤学苦练,跋山涉水,行万里路,去改变,去成长,去历练。
这时的沈念璋还在尊师座下积累人脉人手,之前的老先生很喜爱他,说他终于把聪明劲用在了正道上,时时来作客饮茶。
然后老先生说漏嘴,说最近捡了个快饿死的可怜人,打算留作书童。
一个快饿死的人可以出现在城墙根下,村子,渡口,怎么会去藏于深山的庄子里乞讨呢?
沈念璋察觉到不对,揪出了那个别国细作,一番拷打,逼对方说了目的,临摹模仿老先生的字迹,给我去信引我出来安排刺杀。
他怕我遇到危险,赶了四天三夜的路,风雨兼程才堪堪赶到,幸好来得及时。
大夫拿烈酒泼他伤口,沈念璋脸色惨白,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但面上依旧轻松,他不关心自己的伤势,他说,「阿银,我好后怕。」
再晚一点,这满身是伤的人,就得是我了。
我微顿。
现任的临城城主在外面请示,我推门出去,死士和细作的来历已经查明,确实是蔡国派来的人,早早渗透在临城,谋划着刺杀我。
唯一的公主,还是监国公主,在自己辖区出了这么大的事,尽管我已经化险为夷,城主也逃脱不了责任。
所以城主是负着荆来请罪,他不求自己能免去罪责,只求我能给家中妻女一条活路。
这是我从原来的梁国挖来的人,放在原本的梁国,梁王差点遇刺身亡,临城上下官员都要问罪,城主诛族都不为过。
我把他扶了起来,「罚俸十年吧。」
他一愣,磕头谢恩,「殿下仁慈。」
我知道这是个清官,平日就靠俸禄养活一大家子,日子本就过得清苦,没有俸禄怕是过得更艰难。
我让霜云给了他一袋金子,足够他们花用这十年。
城主愕然,我说,「于公于理你罪不可免除,所以罚俸,这才公平,于私于情我喜欢您老人家这般的地方官,这是我补给你的。」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刚柔有度。
城主颤抖着手接下那袋金子,突然就老泪横流,又深深磕了一个头,「殿下,老臣必定好好治理临城,为您鞠躬尽瘁,鞠躬尽瘁……」
忠良难得,蔡国这一出刺杀,恐怕还有另一层用意,就算失败了,若我追责城主,就让我损失了一位良臣,或许还丧失些许民心。
真是阴毒的招数。
确定了沈念璋无恙,我启程回都城,沈念璋说要跟着我,为将为谋士,他都可以。
他苦学了一身的本事,就是为了去找我。
我答应了,一起回雍都,路上暴雨倾盆,岐水惊涛骇浪不停歇,我喊停车夫,冒着大雨走向路边的耕田。
昏暗的天地间,蔓延到天边的沉沉乌云,密密麻麻的雨点,暗淡的大片大片绿涛,大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人与马车都显得那样渺小。
我观察了附近的农田,泄洪极其有效,幼时一涝就被淹没的庄稼,如今都直挺挺立着。
远处还有几缕炊烟,或许是某个村落,正在生火做饭。
我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
一侧头沈念璋站在我旁边,明明是俊美公子了,可又成一副落汤鸡样儿。
霜云躲在马车里担忧不已,「殿下,公子,您二位别淋雨感冒了。」
车夫爽朗大笑,「年轻人,怕什么淋雨!」
我忽然说,「我们去把那个缺口堵上吧。」
不远处一块农田的进水口被冲破,浑水哗哗往里面灌,我卷起衣裳率先涉水过去,沈念璋和车夫也下水,霜云担心也跟过来了,侍从们原地立着。
一齐把那个缺口堵上,还抓了几条池塘里跑出来的鲤鱼,带着满身泥点子路过一处破庙躲雨烤鱼吃。
浩荡无垠的雨幕,漏风的破庙,火堆又暖又亮。
这一天,是承平九年夏。
第35章
此去临城,我还遇到了一位故人。
离开赌坊时,我在沿江的秦楼楚馆,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以为已经脱离烟花之地回家去的莺娘。
世人只知道帝姬封号长昭,并不知晓我的名字,所以,当我带着御用的侍卫步上青楼找到她时,莺娘震惊到失语。
接着,便是颤抖着落泪的欣慰感慨。
「阿银,变大姑娘了呢。」
她老了一些,面上是远超她这个年纪的凄苦憔悴。
我以为是谁把她又强行掳进花楼,结果她说,是她自己回来的。
莺娘回到心心念念的故乡,见到思念已久的父母亲族,却没有她预想中的那般美好。连父母兄妹都介怀她是个娼妓,更别说附近的邻里,她饱受冷眼,又没办法像别的女子那样正常嫁人过日子,都嫌弃她年纪大且不清白。
被父母兄妹们哄着掏光了所有积蓄,她无力谋生,走投无路只好又回到了烟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