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称王称帝,势必会引起众多人反对,说不定还会给周围其他国家一个打压稚雍的理由。
如今对内政权还未稳固,对外国力尚且弱小,我不能冒进。
我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教化民众,稳固权力,等有足够的实力,才能戴上属于我的冠冕。
当然,这也是另外一种豪赌。
如果李二牛后面贪图权势,不肯退位,也会给我制造许多麻烦。
我能这么做自然有应对的办法。
况且,很久以前,当我特意拿着一整块硕大的金子递给那时一穷二白的李二牛时,他面对突如其来的财富,和弱小年幼的我,不曾贪婪,不曾抢夺过来或是昧下。
这其实是某种试探和考验。
否则我岂会冒失到在弱小时露财。
那时便确信了本分善良的李二牛,是我可以信任的人。
建制之事紧锣密鼓筹备着,摊子大了越来越缺人手,我这一路上收了不少可造之才,其中周翎果然表现得最为骁勇。
李二牛缺人来管我要时,我便把他喊了过去,周翎年轻俊秀,武艺高强,又勤快,又识字,李二牛满意极了,赞不绝口,当徒弟带着。
不过人手还是不够,李二牛有些愁,「打何顺的时候,咱们这边的小将领都快死光了。」毕竟对方实力也不差。
我说,「还有一个,在路上。」
过几天来了一辆马车缓缓在城主府门口停下,下来一个秀美的女子。李二牛满脸稀奇问我,「就是这个吗?」
我一怔,「那倒不是。」
来人是霜云姐姐,沈念璋说要把她送给我的。
当时他一个人冒雨策马赶来,自然没让霜云一个姑娘家跟着淋雨,而是让人安稳乘车跟来。
霜云是沈家家生子,伺候着最得宠的小少爷长大,训练有素,处事细致妥帖。沈念璋看我总觉得可怜,忙起来顾不得吃顾不得睡,需要有人好好照顾。
我有些无奈,接过呈上来的身契,在众人意想不到的目光下,轻巧地撕碎,随手扔掉。
我对她说,「现在,你拥有选择的自由。」
第27章
「你可以选择回临城去,也可以直接离开,天地之大,无所谓你去哪里,我会给你一笔银钱傍身,你也可以跟着我。」
霜云蒙了许久,朝我深深一福身,「奴愿为姑娘效忠。」
她还是选择了原本既定的道路,我并未勉强,让她在临时府邸安顿下来。
又过几天,随着一声嘹亮的鹰唳,在雍国立国封王的大典前,远去召国的那队人堪堪赶回来。
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受伤最重的是那个说要去找我爹报仇的姑娘,被半拖半抬运回来,半死不活躺在床上。
不过人还是醒着的。
我在一旁坐下,问她,「仇,报成了吗?」
不出意料失败了。
我的人护送她到召国,刚好赶上我爹迎娶新妻,这姑娘非常地不怕死,混进去提着榔头就狠狠往我爹头上敲,我爹当场昏倒。
不过他身边守备还是太森严,一下没把我爹弄死,失了先机,后面再想杀他就不容易了,守卫一拥而上钳制住这不速之客,她大喊着我爹做的恶事——谎报身世,杀人灭口……种种行径,听得在场的宾主一阵哗然。
姑娘要被打死的时候,负责护送她的那几个武士费尽力气把人救了出来,带着她连夜赶路逃回来。
她很是挫败,发着待过了一阵子才慢半拍回话,「……没报成。
「再给老娘一次机会,定与这老贼同归于尽,在那之前先把他的亲人都杀光,叫他也尝尝这滋味。」她咬牙切齿。
我平静无比,「我是他在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一愣,瞪大了双目盯着我。
我把她捡起来时,没问她太多,她也没过问我是什么人,我说送她去报仇,然后她就去了。
任谁也想不到我和张文景竟是亲族。
一时之间,她也分不清是尴尬多一点,还是恨屋及乌多一点,还是继续感激我,本来嘴巴就不利索,「你」了半天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外面好生热闹,大典即将开始。
我站起来推开窗,天光大亮,阳光洒进来驱散了屋里的陈腐气,苍穹之上有一只鹰隼在盘旋。
我继续道,「但我与他不是亲人。
「也是仇敌。」
不过我没有选择和她那样直截了当去刺杀我爹。
不仅仅是因为当时的我并没有那么高的武力,更是因为,我不仅要他死,我还要他慢慢受尽苦楚磨难再死。
天上的鹰隼见到我,慢慢滑下来,巨大的翅膀扇动着阵风落在窗台上,朝我轻柔地低鸣。
两年前我在山崖脚下捡到一只掉落巢穴的半死雏鹰,费了许多心思将它养大,如今这小鹰已经能飞得很高了。
我从它身上取下探子传来的信。
我从没指望过靠这姑娘就能把我爹杀死,只是顺带送她一程去发泄一下怒气,圆她一个愿想而已。
我真正的目的在于给我爹制造点麻烦。
召国路远,等派去的一行人回来时,已经过去数月,留在召国的探子把后续的情况着苍鹰送回来,刚好和他们差不多到达卫城。
上面写着,大婚之日,我爹强娶民女,抛妻弃子,谎报身世,杀人灭口等诸多恶事被不知道谁给放消息传开后,原本看好他的侯爷自觉被欺骗恼怒不已,婚事告吹,我爹还被贬谪出了召国王都。
失路多年,眼看着有了点起色,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突然又恢复了郁郁不得志的旧态。
这才是我想要的成果。
我烧了那信纸,喂了小鹰几口肉,探望完伤患,已经有人来催我去大典。
我到时人已经全部到齐,潦草地划分了一下文臣武将,不过不久他们就站成一堆抻着脖子等我发话。
这场仪式办得既隆重又简陋,百业待兴,百律待立。
我提笔写下了国号。
【雍】。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我娘。
想起我娘被侮辱嫁给我爹,被卖掉,被再次凌辱,一个一个失去孩子,最后万念俱灰纵身跳进洪流前的时候,最后一句话:
「阿银,娘对不起你。」
她说对不起我。
她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我。
可是。
我很想告诉她——
她并没有对不起我。
是这世道对不起我们。
是这卖妻鬻子的世道对不起千千万万个像我们一样的人。
所以我不急着弄死我爹,那并非治本之策。
我不仅要我爹死,我还要千千万万个像我娘那样的人活。
我爹不是一个人,某一个人,而是一类人,某一类人。
他不仅是他,他是千千万万个卖妻鬻子的父亲,是千千万万个不把人当人的虎和伧。
我娘不仅是我娘,她是无数不得自由的她们。
我不仅要杀我爹一人,还要杀尽无数的虎和怅。
我不仅要拯救我自己,也要拯救困厄挣扎的百姓万民。
我始终会记得,那天我被货郎押去青楼卖掉的路上,乌云那么低,滔滔洪水震耳欲聋。
那是我此生走过最安静的一段路。
路旁庄稼被淹没失声痛哭的农夫,交不上苛捐杂税被殴打的鳏寡老人,被换给外村人不知道即将被烹食稚童期待去游玩的笑闹,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全家被淹死独自一人跳河的老奶奶自言自语的遗言,与野狗争食不成人样的乞儿被咬掉手指的惨叫……所谓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世间多嘈杂,疾苦躁人心。
我低着头,任所有杂音被隔绝在外,在满心的死寂中,飞速转着脑子,理清所有乱麻一般的思绪。
眼神越渐清明坚定,满目的疾苦便越渐喧嚣鼓噪。
如洪流,如波澜,如惊涛骇浪。
竟至哗然。
那时的我想——
这世道吃人。
那我便改变这世道。
仇恨不能占据我全部的人生。
我必自救,且救人,救千千万万人。
我要往上爬。
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我要拥有世间至高的权力,去掌握改变命运的力量。
我把玩着新刻出来的印玺,抬手在明黄的诏书上拓下了一个血红大印。
册我自己为监国公主,封号长昭。
第28章
雍国建立之初,隔壁的梁国就派了使臣来道贺。
来人面上一团和气,笑眯眯说了大段恭贺的话,接着献上贺礼。
边角料一般的玉石,奇形怪状的珍珠,破碎的陈茶,还有一对「珍禽异兽」——鸠鸟。
鸠占鹊巢的鸠。
梁使依旧是笑容可掬的神情,意有所指,「雍在古语意为禽鸟在水临渊,这对鸟儿可是我们陛下特意吩咐为您找来的,极是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