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户们面面相觑，又不敢说话了。
不过比起之前那死气沉沉的麻木模样，如今的他们倒是多了几分人气。
项晓芽面含微笑，像是没有注意到周围尴尬氛围，耐心地解释道：“这池子里水有限，所以浇灌之时请注意，一桶水的分量可以浇十亩地，大家尽可能的撒入田地中间，今天一次，明天将水加满之后也如今日这般浇灌一次，后天再重复一次即可。”
“大家若是有问题可以现在就提出来。”
周围安静一片。
“既然如此，那就请诸位开始吧。”
军户们还是没有动弹，这时那些平日看守他们的兵士冷笑一声，大着嗓子喊道：“没听到仙人说的话吗？赶紧动起来，你们这群吃白食的废物！”
项晓芽笑容微敛，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个兵士。
那兵士并未注意到项晓芽，只是双手插着腰一脸嚣张地骂道：“快点快点，你们没吃饭啊！”
他这样开了口，那些散布在人群里的兵士，也开始跟着骂骂咧咧了起来。
“都愣着做什么？嫌这天儿不够冷是吧？”
“赶紧去取水，耽误了大人的事，你们还要不要命了？”
军户们脸上的活力很快消失不见，重新变回了麻木的状态。
他们拿着自己的木桶，取水，离开，一个接一个，没有人交流，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抬头再看向周围。
项晓芽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个彰显自己‘圣母’的绝佳时机，但实话说……在这种情况下跳出去给军户们说好话，军户们不会维持感恩戴德，只会觉得她妨碍了他们干活。
他们对自己没有足够的期待，除非自己能真的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否则一切口头上的善意都是添麻烦。
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
项晓芽垂下眼，转身回到了帐篷里。
毕竟，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能操控舆论的蠢货。
他们可能不知道，舆论和人心，月满则盈。
卫所的一座院落里，圆润得如同一个大白馒头的王千户正搂着自己的娇美小妾喝酒呢，门外就响起了下属的敲门声。
“大人，军田那边有动静了。”
“哦？她做啥了？”那王千户眯着自己的细长眼儿问道。
“那神农娘娘让人把前两天挖的池子给用水填满了，然后不知道低了什么东西进去，现在又让军户们把池子里的水拿去浇地。”门外的下属说道。
“水？浇地？”王千户嗤笑一声：“这神农娘娘怕不是哪儿来的骗子吧？大冬天的她竟然让人用水浇地，这是嫌那些麦子冻不死是吧？”
门外下属谄笑道：“我也觉得那女人就是在装神弄鬼，但凡有点农学知识的人，谁会在这寒冬腊月里给地浇水嘛，这么一同折腾下来，保不齐那地里的麦子都要死绝了。”
“死绝？”王千户哈哈笑道：“死绝了更好，到时候叶铮没有粮食，我看他还敢不敢拒绝和我们王家合作。”
“那地里的事情……”
“让她浇！”王千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感受烈酒烧喉的滋味儿后，才乐滋滋地说道：“你让人多弄点水，让她一次浇个够，哈哈哈……大冬天浇水，笑死我了。”
属下也笑着应了下来。
“对了，让下头的人多说点那些话……你懂的。”
“我懂我懂，大人你放心，我们的人已经都吩咐好了，保管过不了两天，那些蠢货就会恨那个仙人恨得牙痒痒，嘿嘿嘿……”
“不错不错，去领赏吧。”
“诶，谢谢大人。”
接下来的三天，项晓芽都没有再出现在军田里，而军户们按照她说的那般，每日将池子重新填满，然后浇灌田地。
实话说，他们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用？
要不是每一亩地要只要撒上那么几勺水，军户们肯定是不想干的。
如今可是十二月的田地，呼出口气都要担心结冰茬子，地里的麦子本来就在窝冬，这个仙人却还要他们往地里洒水，这事怎么想都不合理。
再发现那仙人并没有过来盯着后，便有军户先要阳奉阴违，可他们这念头刚起没多久，就有人被监视他们的兵士抓住。
那兵士杀鸡儆猴了一番，逼得那军户硬是给地里多浇了两桶水。
最终看到那军户捂脸绝望哭泣的模样，兵士冷笑道：“你们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仙人的命令竟然还敢不听？我就实话说了吧，那仙人就连王千户也不敢得罪，你们这些蛀虫可要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可是军爷，我们的麦子真不能再浇水了啊……”一个年轻的媳妇儿终于忍不住，捂着脸痛苦的哭了起来：“再这样浇下去，明年还能有多少麦子活着啊，不得都冻死了吗？”
“废话这么多干嘛？”兵士不屑地哼道：“那可是神仙发的话，有你质疑的份儿吗？”
“神仙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另一个满头白霜的大娘也忍不住落下了泪水。
“神仙欺负你咋啦！”兵士嗤笑道：“你们这些人能活到还有地种就真以为自己是良民百姓了？可别忘了你们是军户，还是家里男人都死了的蛀虫。”
“也是王家主母心善，特地和老将军说你们可怜，老将军这才让你们这些军户继续种着我们西关军的土地，还不收回你们的房子，让你们有个安身之所。”
“你们这吃穿用度那样不是靠王家和王老将军？这地里的种子不是王家的吗？手里的木桶不是王家的吗？就连去打水的河，我告诉你，那也是王家的！”
“所以，你们这样的蛀虫哪儿来的资格叫嚣？我告诉你们，连王千户都不敢和神仙叫嚣，你们算什么玩意？你们就该被神仙欺负！”
兵士嚣张无比，恶毒和鄙夷毫不遮掩。
军户们这些天一直听着这样的话，即便是麻木了的心，也逐渐升起了一股绝望感。
蔡小草并不是这个兵士看管的这一组成员，只不过她的田地最远的那一块走这儿会比较近，小姑娘便打算偷个懒。
谁知道路过这儿就听到那兵士在哪儿胡咧咧。
若是以前，蔡小草肯定是低头当做没听到，就像以前无数次那般。
如果，她没看到了那些军户的眼神变了的话……
“项仙子才不会欺负我们，一直都是你们这些坏蛋在欺负我们！”蔡小草放下手里的水桶，大声喊道：
“仙人没来之前，你们说我们活该被张千户欺负，张千户走了之后，孙千户上位，你说活该被孙千户欺负。”
“怎么？现在仙人来了，你又说我们被仙人欺负……你一直在挑拨离间！”
那兵士原本正满意的看着自己一手引导的结果呢？谁知道这个时候竟然有人不识相的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