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馀人看来,却是天颜凛不可犯,不禁越发谨言慎行。
明青色的天光从云母窗透进殿堂,落在帝服的黼黻玉片上,折射出流溢的光彩。群臣屏息肃立。
“南北户籍合册是当务之急。”女帝清朗沉著的声音响起,“凡我大治子民,不论远州四域,皆受朝廷庇护,皆当遵纪。从前逃籍的流民浮浪、佛道信徒,也要尽快录籍,不可放纵于黄册之外。”
迁都后,有两件当务之急,一件是在各郡设置武节令,严防叛乱复辟之祸,二是统计原南北两朝的人口户籍数,集中造册,便于管理。
“诺。”户部尚书揖手。
接著,谢澜安又询问春耕,太学,吏考诸事。
相应的部台长官知晓陛下心有成算,可不是那种将军国大事都推给内阁代劳的甩手掌柜,不敢糊弄,尽实作答。
谢澜安满意地点点头。
听政于上阳宫,而不是前朝的紫微宫,是她入主宫闱后下的第一道旨意。
亡国尉帝暴毙于紫微殿,不洁不祥,谢澜安不可能再住进那座宫殿。
而且,谢澜安留用的前朝旧臣这些年往紫微宫走得顺脚,如今日月肇始,她自然要让这些人清楚,谁才是他们的新主子。
决定留在金陵的老师,去年遣家僕送荀胧上京参加她的登基大典,随行寄来一封书信,荀尤敬在信中嘱咐她,平衡新老臣子不可操之过急,事缓则圆。
谢澜安明白老师的意思,新朝始立,刑规太苛,难免激生怨怼。
只不过该敲打的地方还是要敲打。
就如兵吏刑礼户工六部,谢澜安看似公平地分派了三位南臣尚书,三位北臣尚书,然而紧要的兵、吏、户三部,谢澜安都是安排的自己的心腹任领,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
臣工们心知肚明,不敢违逆。
国事说罢,无人再出列,丹墀旁边一身女官服制的束梦便扬起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御前任用宦官是常例,源于皇帝要保证后宫不发生私通构和之事,谢澜安是女人,自然无此担心,所以任用的内官多为女官,甚少阉人。
女主江山,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也要跟著改一改了。
“臣有事奏。”
礼部尚书忽然出列。
老大人目光往前头那道腰畔挂刀独一份的傲岸背影瞟了眼,揖手道:“陛下天智神略,入主洛阳数月,江山稳固,百姓休息。国有主君,亦当奉有主母……皇夫。”
套话太顺嘴了,礼部尚书秃噜出来后才发觉有歧义,连忙改口,轻咳一声:“后闱安稳,亦是前朝之幸,是以还请陛下早定名分。”
主母皇夫?郗符嘴角抽搐,这老头儿是收了胤奚多少好处?
时掌吏部的洛阳王世子谢策微微一笑。
阿妹的后宫中由来只有那一人,只是她一日不册封,怀著钻营媚上心思的阁臣便想著法儿将族中的后起之秀举荐给女皇。早定夫位,刹住这股风尚,说是前朝之幸也不假。
只是便宜了那小子。
娘家人的心态大抵如此,即便心裡认可姑婿,也不能放在嘴上说。
但一想到胤奚是凭著出生入死才走到今天,谢策心中又释然了。
作为宗亲,胸怀理应宽广些,反正陛下是娶,又不是嫁。
胤奚睫毛霎动,神情看似平静地抬眼,与谢澜安投下的视线对个正著。
女皇肤白胜雪,玉服相衬,眼似冰雪淨,颜如银月华。
男人玄袍如墨,漆发修鬓俊眉,处处如墨,更衬得那双点漆眸子熠亮如星,敛著横行青海夜带刀的崖峻萧清。
谢澜安面南而坐,每次俯望乌压压的一群人,看得最清楚的就是他的眼睛。
女帝迟迟未语。
胤奚眼裡没有失落,他此前已受封了河西道大统领,都督三州诸军事,仍领凤翬营,且在女郎的默许下,营军已扩征过万人。
他只为有更大的能力护卫谢含灵,却拦不住这样的重权落在旁人眼裡,会担心陛下因宠失度,养虎遗患。
他没有家世背影,中表姻亲,但他可掌调十万兵马。
女皇的婚事是天下侧目的国事,已经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一旦册封,他手中兵权分是不分?
胤奚启唇,刚要把这话圆回来,谢澜安开了口:“淮。”
金声玉振的一声。
胤奚视线一跳,微微怔神的功夫,群臣比他先反应过来,有人暗歎果然如此,有此惋惜竟被礼部尚书抢先卖了好,纷纷转去恭贺皇夫。
束梦看著站在那裡不响的胤郎君,急得要跺脚。
这麽多人看著呢,高兴傻啦,连谢恩都忘了?
“加封胤鸾君为西烈王。”谢澜安冷隽的眉眼多了三分认真,又隐著一缕笑,“赏邑千户,赐金辂辇一乘,玉璧三合,蟒服一领。”
她想了想,又道:“长安那座离宫,朕也送你了。礼部择吉日,朕与皇夫完婚。”
群臣互相对视,伏身恭贺。
又是赐蟒袍又是赐行宫,这真是实打实的三千偏爱在一身了。关键是那个王号,烈!有功安民曰烈,勇冠三军曰烈,这是陛下对大都督武勳的无上肯定与褒奖。
方纔陛下不语,就是在心裡斟酌给皇夫的封号吧!
漫入殿中的阳光亮得晃眼,胤奚瞳光涣成了一池深水。
他也曾偷偷地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却没料到会是在如此一个平常的上朝日,猝不及防。
他浑身如同浸入温汤,每个毛孔都洋洋舒张,目之所及,只剩龙椅上那名璀璨生辉的女子。
他镇静地朝她俯下身。
没人知道他平静的胸膛下一颗心在擂鼓般地猛跳。
“臣……”
“陛下,封王只怕不妥……”就在这时,一名鬓角花白的老臣欲言又止,原是出身范阳卢氏的原北尉副丞,而今的新朝凤阁参知。
“咳,咳咳!”唇色浅淡的百里归月突然按著心口咳起来,袖摆飘荡,若不胜衣,打断了卢参知的话音。
那头适时有人拽了拽卢公的衣角,后头的话便不了了之了。
胤奚侧脸沉峻,恍若未闻。
他只需得到女郎的纵容,至于其他言语加身,都不值一提。他此时的好心情,就算天上下刀子都休想拦住,胤奚跪在那儿,抬眸望著谢澜安,一向少在外人面前露笑的大统领,弯起嘴角,一笑无方。
他一字字道:“臣不胜欢喜,幸甚至哉。”
不是谢主隆恩,也不是谨遵圣意,是欢喜。谢澜安馀光瞟见狴犴鼎后的门下起居郎,蹙眉捏笔记下朝臣奏对,一脸诧异古怪的表情,她压平嘴角,挥手退朝,从通门往东殿去了。
胤奚目光一直追随谢澜安,直到那道明丽身影消没不见。
他不能直接穿过丹墀过去找她,转身迈出大殿。
见她的心情迫切,一路上却免不得与人客套受礼。胤奚一改往日清疏之态,含笑回礼。
他不忘寻到礼部尚书,向对方一揖到地,反把礼部尚书吓了一跳,忙不迭摆手:“皇夫殿下礼重了,某不敢当,不敢当……”
百里归月步履缓慢地走下长阶,看见胤奚朝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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