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和皇帝被臣子骂了,还张嘴笑哈哈,气得蒙毅蜡黄的面色都变红润了。
在蒙毅的驱赶下,刘盈和刘邦决定再停留一晚就离开。
蒙毅有了精神,骊山墓也逛得差不多,两人该回去干活了。
刘邦:“我是太上皇,我不干活。”
刘盈:“不准不干活!我家不养闲人!阿父不干活也没饭吃!”
司马喜的笔杆子都要写秃了。
明日就要回宫了,刘盈和刘邦又在蒙毅面前摆了一桌酒。
能起床行走的蒙毅吃了一块肉,刘邦微醺入睡,刘盈吃饱了撑得呼呼大睡。
病人蒙毅睡在大床上,看见屋里增加的那张大床,又是一场无语。
他早知道太上皇和皇帝不讲究,但这也太不讲究了。
蒙毅迷迷糊糊睡去,直到被蒙蒙天光唤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桌案上打盹,一时失神,竟记不得今夕是何夕。
蒙毅直起身体,朦胧天光变得敞亮,周围响起嘈杂却模糊的声音。
他仿佛身处闹市中。
蒙毅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玄衣纁裳的高大身影:“君上……你来接我了?”
玄衣纁裳的人正看着“窗外”,听到蒙毅的声音后,他的视线转向蒙毅,轻轻摇头。
他抬起手指,指向散发着乳白微光的门扉。
蒙毅还未向门扉看去,清脆童音从他身后响起。
“啊?这个梦把我丢哪去了?”咋咋呼呼的孩童从门外冲进来,往蒙毅身上狠狠一撞。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你干什么!”蒙毅护住撞进怀里的孩童。
虎头虎脑的小孩靠在蒙毅的怀里,皱着眉头打量面前之人,忽而展颜笑道:“那日请我吃肉的真人,竟然真的是始皇帝!始皇帝你好呀,谢谢你!”
又有一个人影走进门来。
那人身穿细麻衣,头戴竹冠,腰胯一把破旧铁剑,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草鞋,仿佛战国时的游侠儿。
他走到桌案前,对面前之人躬身一拜:“久仰。在下刘邦。”
秦始皇颔首:“你的公文写得不错。”
回到了中年模样的刘邦直起身体,坐在了秦始皇对面:“我呈上的公文是萧何润笔,我还差得远。”
他张望了一番,笑道:“这是当日我托管盈儿的食肆啊。我一直很遗憾,差一点就能见到你。”
刘盈从蒙毅怀里钻到刘邦怀里,扶着刘邦的双臂,伸长了腿霸气端坐:“就是,你太拖沓了,差点就能达成秦始皇和汉高祖的历史性会面。后世缺了这个经典画面,都是阿父的错。”
“是是是,什么都是我的错。”刘邦懒得辩驳,直接给了刘盈一个爆栗,让刘盈闭嘴。
蒙毅呆若木鸡。
这不是我的梦吗?为什么太上皇和陛下也来了?
刘邦和刘盈不仅进入了蒙毅的梦,还和秦始皇聊了起来。
秦始皇意外地很和气,很健谈。
对刘邦这个覆灭大秦的人,秦始皇脸上不见一丝一毫愠怒,神色平静得就像是对待朋友。
至于刘邦和刘盈,他们对谁都一样,脸上那副游(痞)侠(气)表情,一看就是亲父子。
秦始皇让蒙毅替他看大秦的覆灭,看大秦覆灭后的未来,看他想走的道路是不是被后人全盘否认。
蒙毅终于梦见了先主,先主却一句话没和他聊,就光顾着与刘邦和刘盈聊天了。
他的作用,只剩下为三人的杯里添水。
梦里不会口渴,他这作用接近于无。
因为很好奇,大汉建立后,刘邦和刘盈无视老秦臣的痛苦,非逼着别人撕开伤疤,给自己详细描述秦始皇驾崩后,大秦朝中各种大小事。
蒙毅不想回忆过往。他知道的,都没有刘邦和刘盈全面。
刘邦主讲,刘盈补充,将秦始皇驾崩后的大小事一一道来。
包括蒙毅和章邯在大秦朝廷当救火队员,被秦二世和赵高欺负得焦头烂额之事,他们也当着蒙毅这个当事人狠狠蛐蛐。
秦始皇夸赞了蒙毅的忠义,惊讶道:“没想到章邯竟有为将之才。”
刘邦笑道:“我会把君的惊讶告诉章邯,他一定会很感动。”
刘盈抱着手臂频频点头:“希望他感动之后,能更积极地干活,不要老想着辞官。”
秦始皇好奇:“为何他要辞官?”
刘盈仰头,刘邦低头,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失笑。
“这就要让蒙毅告诉君了。”
二人对蒙毅挤眉弄眼。蒙毅深吸一口气,差点当着先主的面,骂起现在的君上。
终于能和先主聊天,蒙毅虽不想当着太上皇和皇帝的面骂太上皇和皇帝,但这是他的梦,梦里还有先主在,蒙毅便破罐子破摔,不顾君臣身份,抱怨起刘邦和刘盈来。
君上啊!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皇帝!他们能不能有一点当皇帝的自觉,好好端正言行礼仪?
刘盈嘀咕:“你家君上也不怎么在意言行礼仪,不然怎么会带着十几个人出门夜游被打劫?”
刘邦干咳。
秦始皇:“……”
刘盈继续嘀咕:“还有王绕柱,王负剑。”
秦始皇:“…………”
刘盈道:“不过我们这的始皇帝还算不错了,比隔壁的始皇帝好。隔壁始皇帝都被臭咸鱼腌入味了。”
秦始皇深呼吸。
刘邦双手护住怀里的熊孩子,冷汗直冒。
熊孩子却仗着秦始皇已经去世,不可能从骊山陵墓里跳出来给他五匹小马警告,声情并茂地说了许多秦始皇流传后世的名场面。
什么秦王绕柱负剑,什么听击筑差点被筑砸,什么夜游遇强盗,什么‘嬴政梓棺费鲍鱼’……哦,还有史书记载以来,历史上第一起老年人被保健品诈骗事件。
总之,后人都不叫你始皇帝,而是叫你“政哥”,都是因为您老人家活泼可爱啊!
刘邦想了想,双手穿过熊孩子腋下,把熊孩子举起来递给嬴政。
“反正是梦里,随便揍。”刘邦诚恳道,“他就是皮实找揍。”
蒙毅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狠狠掐着自己大腿,试图把自己掐醒。
这梦,他是一刻也做不下去了!
说好的梦中与旧主的感人重聚呢?全被顽童小皇帝给吃了!
刘盈可不怕挨揍。
他挣脱刘邦的双手,跳到矮矮的桌案上,竟恬不知耻地钻进嬴政怀里,换了个端坐的地方。
“大秦虽只存在了十四年,但后世公认秦始皇这个始皇帝,是整个封建王朝帝制的‘始皇帝’。汉承秦制,阿父都被他们笑话为真正的‘秦二世’。”刘盈自来熟地抱着身体僵硬的嬴政的手臂撒娇,“阿父,你认为如何?”
刘邦不在意道:“挺好啊。”
嬴政把手臂从刘盈怀里抽出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抬起手,学刘邦之前那样,狠狠敲了一下刘盈的脑袋。
刘盈抱住脑袋痛呼:“哎哟。”
刘邦笑骂道:“活该,好好管住你那张嘴。”
嬴政敲完熊孩子的脑袋后,一直端着的贵气消散,眉眼间多了几分疏傲,不再像端坐在云端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