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进看着粉雕玉琢的孩子,面上散去愁云,轻轻拨了下孩子头上的帽子,覆盖住露出的额头,笑了下道:“倒是有几分像你幼时。”
俞慎言不想临别还听他唱慈父的戏。
“高大人若是没有其他公事吩咐,时辰不早,下官要启程了。”
高明进抬头看了看天色,的确已经不早了。他又朝西边望去,天际蔚蓝,几朵薄如轻纱的云停在空中。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到了西北或许用得上。”
俞慎言瞥了眼,空白信封,但里面的信并不薄。
“多谢高大人好意。”他拱手,并没有接信,他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蛊惑之言。这么多年他真的听了太多。
高明进长吁一口气,神色黯然地道:“这或许是最后一封信了。”
俞慎言听到这么伤感的话,错愕一瞬,抬眼看到高明进哀伤地盯着他,像个有心无力的老者。无论
幼时还是在京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高明进这样的神情。
即便当年自己母亲去世,他的眼中都没有这般无奈和心痛。
一旁的俞慎思也怔住,直直盯着高明进,这戏是不是唱得有点过了?
他一心送俞慎言去西北,又来这么一句骇人之语,暗指俞慎言?可这神色又像在说自己。
旁边的赵宁儿也心头一紧,担忧地看向自己的丈夫。最初提出要安排人去西北就是高大人之意,依着他以往的行径,他必然是有别的目的。
丈夫没有接的意思,高明进的手却一直伸着,显然今日务必送出去。
此去西北不知归期,一封信也不会掀起风浪。她以武人之礼抱拳道:“多谢高大人。”替丈夫接过信。
高明进这才收回手去,朝前路望了眼,催促道:“启程吧!多保重。”
俞慎言迟疑一瞬,没与他再言语,和幼弟相互道几句珍重的话,便带着妻子和护从启程。
夏日官道上的尘土纷纷扬扬,送别的车马陆陆续续上路,最后消失在弥漫的尘土中。
俞慎思回过头准备抱起小久上车,却见到小久歪着头好奇地打量高明进,和高明进四目相对。
高明进抚了下小久的脑袋,慈爱地笑问:“小家伙,还记得我?”
小久咧嘴笑着点头,“大叔叔成亲的时候,久儿见过您,还撞了您。您是二叔叔的父亲,久儿是不是可以唤您阿公?”
俞慎思立即拉了下小久,教育道:“不许胡乱说话。”
小久撇了下嘴垂头。
高明进笑着瞥了眼俞慎思,“我总还是你的姑父,你大姐孩子的姑祖父吧?”
还真有脸说。
“高大人抬举了。天色不早,下官先告辞。”施了一礼,抱起久儿走。
高明进忽然问:“李帧离京有月余,何日归来?”
俞慎思旋即紧张起来,李帧只在十来日前寄过一封信回来,这些天一直没有音讯,不知情况。对方突然问起,由不得他不多想。
他停下步子,回身镇定地问:“高大人有什么吩咐?”
“的确有件事请他帮忙。”
“姐夫还要一段时日才能回京,高大人若是不着急,便再等等。若是着急,可与下官说。”
高明进背着手朝他踱两步,笑着道:“本官有一些手稿,希望书肆帮忙刊印成册。”
瞧高明进不像是故意借口打探,俞慎思的心稍稍放平,调侃道:“高大人满腹经纶,为官多年文采依旧不输当年。大人的手稿应该哪个书肆都愿意帮忙刊印吧?”
“本官听闻妙悟书肆刊印免费。”
俞慎思心中冷嘲,私下贪污恐怕数以百万计,在这上面还想着占便宜。
既然是要和他谈生意,那他就在商言商,一本正经地道:“书肆刊印是不是免费要看什么书,卖不出去的书,是要自费。高大人认为自己的书可有销路?”
买书的都是读书人,现在天下的读书人对他恨之入骨,买他的书回做什么?扎纸人烧吗?
高明进清楚自己的境况,自嘲一笑。
“那就按你们的价格收钱吧!改日-本官将手稿送过去。”
俞慎思应一声,抱着小久朝马车去。小久儿趴在俞慎思的肩头,笑着朝高明进挥手作别。
看着小孩子单纯无邪模样,高明进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奈摇头叹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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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休沐,高明进还真差人将手稿送到俞宅。俞慎思本以为是诗词文章手稿,却不想送来的是“工作手稿”。一小箱子的稿件都和户部有关。
俞慎思花了数个晚上将这些稿子通览一遍,总体可以当成高明进在户部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总结。从疆土到田地,从户籍人口到赋税徭役,从俸饷到财政,从大类分到小类,从宏观到细节,都详细阐述。
从手稿便能瞧出高明进这么多年在户部做了不少事,并非尸位素餐。
若真在其位不谋其政,皇帝也不会留他这么久。
在此之前户部尚书更换频繁,十年内换了十三位,在任最长的一位一年三个月。
可谓铁打的左侍郎,流水的尚书。
上一任尚书撤下去后,户部尚书位子便空悬着,一直都是高明进这个左侍郎掌管户部,算来也有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