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慎思与众贡生紧随前面官员,走在他斜前方的鸿胪寺官员走了一小段路后,回头目光在他面上盯了一息,又将他上下一扫,面无表情,不知这一眼是何意。
俞慎思笑着点头为礼,鸿胪寺官稍稍点了下头,快走两步跟上前面上司,偏头窃语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那位上司闻言,亦稍稍回头朝俞慎思看一眼。
他这一看,并肩而行的礼部官员也回头望过来。此礼部官员正是殿试次日在皇城门外见到的江大人。江大人面露笑意,小声与并肩官员嘀咕一句什么,那官员稍稍疏远半步,未再言。
他们的这点动作,正被跟在后面的贡生瞧见,也都好奇地朝俞慎思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
传胪在朝阳殿。
众贡生垂首立于丹陛之末,须臾便见皇帝銮舆。待皇帝入朝阳殿,开始奏乐、鸣鞭,一系列繁复的礼仪后,鸿胪寺官分引新科进士就位宣制,紧接着传胪官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俞慎思。”
传唱声如洪钟似雷鸣,俞慎思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抓着袖口的手惊得紧了紧。
长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么庄重肃穆的盛典。殿中是皇帝,周围是文武百官,他成为了万众瞩目。
这比前世站在国赛领奖台上,面对记者媒体还紧张千百倍。
传唱连唱三遍。他暗暗呼吸一口,稳住心神,鸿胪寺官上前引着他至御道左侧跪候。
紧接着是榜眼、探花,第二甲、第三甲。
唱名完毕,奏礼乐,大学士及三品以上个官员领新科进士行三跪九叩大礼。
-
礼成之后,本该是皇帝銮驾回宫,却见内侍官匆匆从殿内出来,高唱:“传今科状元俞慎思进殿觐见。”
俞慎思刚收回去的心,又提起来。
皇帝要见他,他多少能猜到为何,却在他预料之外,他今日可没有计划这一步,不知道会不会打乱后面计划。脑海中立即开始盘算要
怎么回话。
“俞状元。”一名小内侍已经到跟前引路。
俞慎思回神,忙拱手,“劳烦公公了。”随内侍朝大殿去,头微偏,朝百官中的高明进望一眼。
高明进面色平常,目光略沉,看着一身状元冠服的少年步履沉稳地步入大殿。
-
朝阳殿内,皇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盯着进殿的少年,身如松柏,面如冠玉,气质清雅,和想象中一般模样,人如其文。
俞慎思一直微垂首敛着眉眼,只是进殿门时朝御座上之人瞄了一眼。皇帝年逾不惑,面容清瘦,太子与其略有三分像。然太子给人只是不可冒犯的疏离,而上座的帝王气质凛然,不怒自威,是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让人连呼吸都得敛着几分。
行至殿中,俞慎思俯身稽拜。
皇帝看着钦点的状元郎流利从容的举止,默了几瞬,沉声问话:“朕阅你殿试数篇策对,不蔓不枝,笔力独杠。第三道策问,你提到废丁税,并入田税,详细阐述,见解独到,甚合朕意。你如何想到此策?”
果然是为了田地赋税。俞慎思稳了稳心神,皇帝面前再不可轻易言辞,这是要掉脑袋的事。
他顿首清声回道:“禀陛下,臣出身寒微,自幼便见不少官吏利用丁税盘剥百姓。去岁游历各地,更见此非一州一县之现状。
本朝户制,满十四不足六十为丁,满七未满十四为次丁,皆需纳丁税。然每州每县皆有不足七岁,甚至襁褓婴儿被逼入籍为丁,亦有年过古稀,强行缴纳丁税。更有甚者人已故数年官府不删籍,强行征收……
我朝丁税半入国库半归地方,然有部分地方官征收的丁税并未用于当地兴建,而是中饱私囊。五丁之户,良田千亩者与瘦田十亩者,需要交同等丁税,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故而臣想到取消丁税、户税等多种赋税,将其并入田税。以田产多少缴纳,可减轻贫寒百姓税赋之数,田税可尽归国库。”
皇帝听完后原本似蹙非蹙的眉头稍稍舒展,面上却不见多少喜色,依旧沉着双眸。
俞慎思垂首不敢轻易开口。
沉默几息后,皇帝又道:“朕听高侍郎言,你还提出官绅纳粮之策。”
终是躲不过去。原该是明日太子将策文呈上,这是来得早一日。
俞慎思恭谨回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知此策,然此策非臣所提。”
皇帝神色微变,“何人?”
“高侍郎所提。”
皇帝沉默须臾,手掌不轻不重拍在御座上,声音略带几分冷意。“说来!”
当面欺君,死罪一条。俞慎思心中发怵,不断自我暗示,假作真时真亦假,不能慌,必须搏一次。
拇指暗暗掐了下自己食指,让自己脑袋清醒些。
再次躬身巧言回道:“臣幼年时有幸听高侍郎谈田地赋税和国库之事,高侍郎提到官绅名下土地无需缴纳田税,而他们土地数额巨大,有的甚至隐瞒土地,若是这些土地亦能纳田税便可解朝廷之忧。
臣彼时年幼不懂赋税之事,便提一句‘官绅纳粮’。此四字是臣所言,却是对高侍郎所提之事归结,算不得臣所提,臣不敢冒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