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要死了罢……”兰芙极力呛出一句连贯的话语,眼前的一切如白影虚无渺茫,剧痛生生撕扯着浑身,似乎不抽干她的血肉不肯罢休。
那个死混蛋倒是快活安逸,留她一个人受这等罪。
“你别瞎说。”姜憬唇瓣轻喃,被她一句话灌了满心冰凉彻骨。
她与兰芙自小一同长大,二人情同姐妹,兰芙有爹娘疼爱,性子坚韧要强,何曾受过这等苦。她死死握紧她的手,热泪纷涌垂落,只盼她能平安度过这一遭。
“快,快去找大夫来施针,尚且还能救!”稳婆接生多年,经验丰富,一直见不到胎儿的头便知是胎位不正,再这样拖下去怕是凶多吉少,需得在穴位施针方可令胎儿顺位,恢复正常生产。
兰瑶脚下踉跄摇晃,疾步跑出门:“我去,我去!”
刻不容缓之际,自然是去最近的济景堂找大夫,彼时高晏正在写方子,见兰瑶风风火火闯进来,先是搁下笔一惊,听闻是兰芙生产不顺急需施针时,面色大变,提了药箱便随她赶去。
兰芙被喂了一碗米粥,虚软无力的手脚渐渐恢复了一丝力气,可腹下粉身碎骨般的震痛又令她想痛呼出声。
“娘子,你千万
且忍忍,省着点力气。”
兰芙一听,只能咬牙强忍,姜憬的手腕被她掐得泛起红皱。
高晏医术高明,为许多生产时胎位不正的妇人扎过针,当进来时看见兰芙这副虚弱之样,密密麻麻的涩意袭来心头,知道耽误不得,即刻取出针包为她施针。
兰芙吃了些东西下肚,此刻人还算清醒,亲眼见一根长针欲刺进她皮肉,手臂一抖,竟还下意识恳求:“轻点轻点……”
“别说话。”高晏一贯温和的面容此刻冷峻肃然,淡唇抿成一条线。
施完针后,他悄然退了出去,并未回医馆,而是在门外踱步等候。穴位通畅,郁气消散,按理来说胎位已顺,可她本就身子弱,怕是得多受许多罪,惟愿她平安无恙。
几针下去,兰芙瞬然觉得堵在心间的紊乱气息通散顺畅,缓过几口气来,耳边又隐约传来稳婆叫她使劲的声音。她一手攥着姜憬的手,一手捏紧拳心,掌心湿濡滑腻,全是沁出的热汗。
整整五个时辰,从初日高照到天边已泛起红霞,随着一声清亮的啼哭声响起,兰芙如释重负,迷迷糊糊中只听见稳婆说是个男孩。
如今还看不清样貌,只见眼前的婴孩通身绯红,身子还不及她半截手臂长,浑身皮肉皱巴巴的,实在不算好看,眼睛也还睁不开,只知张口嚎啕哭啼。
她疲乏至极,浅浅看了一眼,便累的昏睡过去。
墨时,是她早早便拟好的几个名字中最为满意的一个。
这日,她坐在床沿,望着孩子熟睡的面容,那细嫩的皮肤深红褪散一半,还泛着淡淡红粉,双眼紧眯成一条细密的缝,小小的身子裹在被褥中,像一团球。
被窝中的小人呼吸绵柔,哭得时候闹得人抓心挠肝,不哭的时候倒是乖巧安静。
她只觉深深的新奇,伸出指尖极轻地点了点眼前只有她食指大的鼻子,如坠上一片轻盈的羽毛,笑着与他打商量:“你跟我姓,就叫兰墨时好不好?”
第043章 像极他
大雨瓢泼, 淅沥不绝,眼前如覆浓墨,窥不见一丝光影。
兰芙身处无边黑暗, 鞋袜裙摆淌满泥水, 只知一路向前跑。
后方似有悚然可怖之物逼近, 她不敢松懈顿足, 在暗无天日的小道上漫无目的地狂奔。
脚底踩空, 摔入泥潭,不疼, 可惧怕愈发如虫蚁般悄然攀上她心头, 寸寸吞噬她的骨肉。
“阿芙, 你想跑到哪里去?”
阴沉之声化为一张巨网,从四面朝她笼罩倾落。
她再想爬起, 却被他牢牢缚住双手,眼前忽而是昏昏漾漾的光影,忽而又晃过他冷戾阴翳的脸。
他捧着一只木盒,慢悠悠在她面前打开,木盒中血泊如河, 赫然盛放着一只筋骨寸断且血肉模糊的手。
“不要!”她眉头紧蹙, 弹坐起身,大口喘气, 汗珠浸湿里衣,贴在背上黏腻不堪。
窗外明亮光盈, 石榴花艳红似火,孤零黄雀被风一惊, 扑着翅膀从窗台栖上枝头。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她恍然清醒, 如今正值仲夏时节,来安州已有五年了。
真是奇怪,她已经好多年没梦到他了。
自从墨时出生,她便彻底忘了他,往事也如烟云般在她心底销声匿迹,五年前的一切,都恍若隔世。来安州的这五年,她过得平淡惬意,顺心舒畅。
今日怎会突然梦到他。
她坐起身缓了片刻,将那噩梦带来的阴霾抚平压下,眼底逐渐注入清明,这才感觉身侧袭来阵阵清爽凉风。
一双清凌纯澈的眼直勾勾望着她,软嫩的手心捏着一把蒲扇,坐在床前替她扇风,清稚的话语响起:“阿娘,你做噩梦了吗?”
兰芙回过神来,牵起墨时白乎乎的手腕,望向他那双圆眸时,蓦然一怔。
方才的梦,让她忆起那个人幽黑深暗的眸子,以至于她在墨时的眼中竟能窥到几分如出一辙之影,孩童的眉眼虽清澈明亮,但同样透着深邃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