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明昀最厌这蠢笨孩童的哭声,冷冷催促他们赶紧滚:“此事就是如此,双方各有不对之处,明日回学堂我自有惩罚。”
兰芙也厌对面那二人,语气生硬:“你们若再不走,明早我就去报官,说你们夜里闯进我家偷东西,好生赏你们几板子!”
一男一女只好牵着孩子离去,口中不住地啐骂。
人走后,墨时低着头,不敢看兰芙。
其实那人并未泼墨到他书册上,他只是不想听见那人在他耳边嗡嗡吵闹,才先动手打的他。
他不知苏先生为何要帮他撒谎。
幸好他帮了自己,否则这次阿娘定要生气的。
兰芙让墨时回房做功课。
院中只剩两道紧挨着的身影。
她稍稍转身,竟抵上了他的肩头,她才发觉自己离他那样近,猛然拔腿往左侧挪移几步,隔开一条窄道。
她微微欠身,并未与他沉静的眼眸对视,“苏先生替我们说话,却被人冒犯,我向你赔不是。”
“无需这般,我本就是实话实说。”
借着月色,祁明昀望见她光洁白皙的脸庞似乎染了些飞浮的霞色,一眼便捕捉到了她眼底闪过的局促与不安。
他便知,她这几日躲着他,并非是察觉到他身份的端倪,也不是有了心上人,要与他避嫌。
她当年对他起了爱慕心思时,也是这般忸怩。
他的影子缓缓融向她,将那条窄道变得更窄,用那副清朗的话音:“你这几日为何躲着我?”
第113章 守护她
他的话音很轻, 轻得如一团温热的棉絮将她围裹,他过来一步,她便也不自觉后退一步。
兰芙并未正面答他这句话, 她仓皇盯着地上两道游移的黑影, 疏淡道:“先生高风亮节, 我才疏学浅, 不过
一介寻常妇人, 你我孤男寡女,我怕有损先生清誉。”
祁明昀心头涟漪翻覆, 惊起雀跃, 她竟是这样答他的。
她躲着他, 就是在躲羞赧,躲不自在。
他一直忘不了她, 而她却能忘了他,爱慕上一个旁的男子。哪怕这个人也是他,可在她眼里,他是苏逍言。
可这又如何,是他对不起她在先。
他如今只有一丝奢望, 那便是能陪在她身旁, 日日都能看到她,就足够了。
她喜欢他这副面皮, 喜欢他这个名字,他可以想法子一辈子只做苏逍言, 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
“我不在乎。”他望着她绯红的耳廓,神使鬼差就想伸手去摸她雪白的耳垂。
兰芙神思天旋地转, 他清朗的声色随一道沉厚的气息围绕在她身侧,她指尖蜷曲, 心头猛然泛起一阵仲怔,连带着呼吸都滞了半晌。
同那日他替她挂灯笼时一样,那丝荒诞不经的思绪总要往她脑海钻,有那么一瞬,她竟想起了另一个人的面容轮廓。
这丝乱绪宛如连天疯长的枝桠,纵使是陌生的冷檀香也不能压下狂烈的苗头。
可她望着他清隽俊郎的面庞,如何也无法将他与那张凉薄无情的脸重合在一处。
“苏先生,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的眼眸如月色下的一泓秋水,清亮无暇,亮得似乎能濯透周遭隐匿的尘埃。
祁明昀顿住脚步,错愕抬眸,她这声质问打得他措手不及,他的神思犹如找不到出路般惊恐乱撞,眼底掠过一丝空洞与迷离。
“是吗?”他强装镇定,心却如擂鼓般跳得沉重。
“但你不会是他。”兰芙像是给予自身安慰,笃定道。
他们分明就是脾性与气度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温润如玉,谦谦有礼,皎若君子。一个喜怒无常,阴鸷狠厉,宛如恶鬼。
怎么可能呢。
祁明昀暗暗短叹,空洞无措的眼神中注入鲜活,随即放下心来,非但散尽张皇,反而追着她不放:“我还以为你我从前就有缘,在何处见过面,原来竟是错觉。不过,我倒是想早些认识你。”
兰芙连耳根都是烫的。
她想用冰冷的指尖去贴温红的耳垂,压下那丝燥热,可被他浓重的目光注视,她连细微举止都不敢大肆袒露。
她恬静垂着眸,双手交叠相扣:“你莫要说了……”
那奇怪的感觉在她胸腔乱窜,她不敢伸手去捂,也不敢捧出来看。
怎奈他步步追逐不放,道:“在下未婚,娘子也未嫁,为何不能说?”
那轮浑圆的月落在树梢,参差斑驳的碎影洒在兰芙眉眼。
他的步步紧逼令她生出一丝心慌,她不敢往前,也不敢让他接近,张口便道出一句清冷话语:“苏先生,你不知道,昨日予我太多遗憾与痛楚,以至于今朝,我惧怕提及情爱,也不敢再看这二字。”
祁明昀心尖宛如被针尖一刺,她的右手掌心自然摊开在身侧,那道凸起的肉疤清晰可见,他双目锐痛阵阵,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知晓,这只是她往日所承痛楚中微小的一处。
“对不起。”他凝望那道旧疤,喉头鼓动,由衷地、深切地开口。
许是夜色迷茫,雾霭浓重,显得他干涩的眸中有些湿润。
兰芙倏然抬眸望向他,他这一声致歉,深重地叩开了她内心那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