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夜里只要一梦到她的样子,便会醒得很早。
醒来后,四下空荡,唯有落寞孤寂与他为伴。
此时不过才卯时将至,院中的下人还未起,他握着那只在被窝中捂得温热的香囊,捧到眼前婆娑细看,门外忽起一阵响动,是庄羽在外头喊。
喊声一句比一句激昂,祁明昀听到了,还以为大清早有哪位官员来造访,他神思被扰,面显不虞,淡淡道:“何事?”
“主子!有夫人的消息了!”
祁明昀脑海一片错愕,空白了半晌,脸色才陡然大变。
他掀开被衾下榻,连衣裳也未来得及披,不可置信般望着门外带来消息的庄羽,话音既沉又颤,“你说什么?”
他只觉是仍沉浸在昨夜的梦中未醒,随着耳畔一声翁鸣迭起,头脑便麻胀得厉害,身形都有些不稳。
庄羽眉稍俱是欢颜,清晨接到暗卫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即刻来禀了主子,“主子,夫人、益阳有夫人的消息!”
祁明昀喉嗓干涩,两眼发直,捱过短暂的震惊,紧接着灌入心头的便是莫大的幸喜。
他一袭单衣,慌忙涉阶而下,不顾衣摆染上一片湿泥。
他就说,她没死。
她真的没死。
益阳距上京不过一日路程,他快马扬鞭,半日便可抵达。
沉劲的马蹄印深深嵌在泥土中,马尾溅起飞扬泥水,这一路,他心血沸腾,心口砰砰直跳,浑身俱是按不下的冲动。
姜憬与墨时回来时,天色已全然暗下,院门连同各处房门都是虚掩着的。
二人下意识以为兰芙回来了,可进了门又不见她人影,还以为是遭了贼,连忙进房中四处查看,直到看见灶下的柴火还燃着,揭开锅,里头是一锅煮好的芋饺。
这才松了一口气,定是兰芙率先回来了无疑。
起初墨时四处找阿娘,姜憬见一锅饺子没来得及盛起,还以为是缺了调料下锅,兰芙临时转去街上买了。
可一直等了一个时辰,灶下的火都熄了,一锅饺子凉透也不见人回来。
兰芙走时门都未落锁,应是不曾走远,可若是就在近处,为何这般久了还不见回来。
姜憬眸色微暗,呼吸沉重,意识到许是出了事。
最坏的猜想,便是她被人发觉,如当年在安州那样被一群人强行带走。
她心慌意乱,吓得双腿垂沉发软,不知该如何是好。
住在隔壁的宋婶端着饭碗过来瞧探,见屋里总算回来了人,神色焦急,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约莫一个时辰前,突然来了几位差役,带了芙娘子走,也不知是做什么?”
“说来也奇怪,那些人就问了句名姓,才一点头,人便被带走了。”宋婶扒了一口饭,用筷子敲着碗沿,摇头埋怨,“这好端端的,官府怎的还胡乱抓人,莫不是搞错了……”
旁人口中的只问了句名姓便胡乱抓人,姜憬一听,瞬时恍然大悟。
她与兰芙用的都是旁人的牙牌,宋婶说官府只问了兰芙的名姓便将人带走,定是牙牌真正的
主人那边出了什么不妥,让官府给查出来了。
两年了,她们为隐姓埋名,别无他法,只能握着那两只不属于她们的牙牌日夜提心吊胆,万幸两年间都未出过岔子,可这日终归还是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兰芙去官府走一遭,官府那边再派人一查,她真正的名姓则定然暴露无遗。
不过这都是后事了。
朝廷这几年愈发管束得严,冒用他人牙牌一经抓到便是大罪,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救她出来。
她带着墨时匆匆赶往官府,可这个时辰了,官府的差役陆续递了牌子下值,朱红的漆门紧闭,兰芙许是被押在里头没放出来。
二人忧得手足无措,只能寸步不离坐在石阶前等。
一直等到次日清晨,一丝微光破开灰蒙的天,紧闭的大门从里头打开。
姜憬想涌进去见人,却被推搡了出来,说是还未到上值时辰,让她们要报官自写了状纸去外头等。
可她们在益阳两年,自力更生,无依无靠,也不认识什么消息灵通之人。
“赶紧走!没到时辰告什么告?”差役将她们轰走。
她带着墨时束手无策,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祁明昀午时初便到了益阳,策马驶过长街,直奔当地官衙。
沈莹,青州人士,年方二十一,失踪三年有余,便是那日在渡口打捞上来的女子。人几日前就被发现死了,好巧不巧,还是在益阳被人给捞了上来。
官府核了身份,销了死人的户籍,可昨日清早来益阳接货的船所出示的船册上俨然写着沈莹这个名字。
虽说世间之大,难免有同姓之人,可近年户籍这块查得紧,加之刚出了还未查出凶手的命案,有人又与命案中的死者同名同姓,不免引人注意。
顺着沈莹这个名字随意一查,便查到此人是两年前来的益阳,一直在绣坊做工。
每年终,官府会按牙牌抄留一份新档册,依照档册一翻,这个沈莹的年岁故地皆与几日前的死者一致。
人都死了,竟还能在绣坊做工,还能在船册上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