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芙挪移脚步,最后一次转身,天边是一簇明亮的橘红。
寒风卷起鬓边碎发,糊上她的眉眼,她拨开发丝,极目远眺那浓烟滚滚的高楼。
她走了,她终于走了。
她可以逼迫自己忘了他,但愿她也真的在他心底死了。
她被这场大火烧的尸骨无存。
第098章 见故友
夜还很长, 风霜雨露濯湿了兰芙的衣角,街角唯有几家酒肆幡旗飘扬,门前的灯笼随风摇晃, 里头人影闪动, 酒盏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她借着微暗光线, 循着夜色, 一路来到姜憬与她约定好的糖饼铺。
此间铺子是许家的产业, 代管掌柜家世清白,在庆义街开了三十多年糖饼铺, 因祖上都是知根知底的上京百姓, 躲过了祁明昀的人大肆盘查。上京那么多人,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逐家逐户强行闯入民宅找人。
她裹紧身上的披风,踏上石阶, 伸手叩了叩门环。
三长两短,紧接着再急躁地敲击几声。
只敲了一次,窗内骤然燃起明亮烛火,门被人从里头打开。
开门之人是位女子,垂着朦胧的睡眼, 身披一件淡霜色素衣, 举着灯烛往四下一照。
跃动的光芒逼近,将两张面庞照的清晰无余。
“小憬, 我来了。”兰芙嗓音酸涩,上前紧紧拥住她。
她一张口, 白茫热气源源不断从口中呼出,她的声音很轻, 却足以击退夜风带来的阴冷。
当年,她亦是趁着夜色从他身边一路奔逃, 是姜憬在村口等她,她们乘着颠簸木车,走出了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
离了四面高墙框架的冷月,哪怕残缺一半,也格外清幽生晖,她们终于再次毫无隔挡地重逢。
“阿芙,我就知道你会来。”再次见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姜憬话音哽咽,尾音被沙哑覆盖。
自从接到墨时,她这几夜都没睡好,日日盼着兰芙哪晚会来,常常躺在枕侧竖耳聆听外头的动响。
她牵起兰芙冰冷的手,迎她进房。
这几间房是铺子的后房,原本是用来盘放账册与堆放食材的,她们现今在此处安身,掌柜便让人将里间的杂物通通搬了出去,另外再添置了几样朴素实用的摆设。
后院共有四间房,小是小了些,可四处整洁有序,只放一盆炭便足以温暖整间。
兰芙才进去,便觉僵冷的四肢泛起麻热,浑身凝固的血液在缓缓流动,眼睫上的湿露化成水渍,同泪一般垂在脸颊。
她喜欢这里,才堪堪坐了半晌,暖意便在心底沸腾。
姜憬瞧她脸上沾了烟灰,打了盆热水进来让她擦脸,知晓她担忧何事,扬声道:“墨时这几晚都不肯歇下,非要等你来,今日许是实在困乏,一刻钟前才睡着的,睡在左边那间房,你去看看他。”
兰芙心头思念攒动,即刻掀了帘子出去,推开墨时的房门。
房中熄了灯,她借着淡薄稀疏的月影看清了躺在榻上酣眠的小人。他眼皮紧闭,呼吸轻缓,身旁平稳放着那只她为她缝的布背包。
听姜憬说他几夜未眠,她不忍惊醒他,为他提了提被角,起身退了出去。
姜憬晚上包了饺子,还剩些未曾下锅的,趁着她去看墨时,去厨房生着了火,煮了盘饺子端进来。
兰芙的心病短时日之内难以治愈,哪怕如今逃出来了,在四下寂静无人时,她仍是容易独坐在一旁发怔。
常常回过神来时,她都说不清自己方才在想些什么。
或许,她被牢笼套得久了,挣脱束缚重获自由后,若即若离的悲愁与落寞添满她的心,反而觉得这一切不大真实。
一团平静不动的幽影打在地上,姜憬进来时她也不曾察觉。
“阿芙,吃饺子了。”
姜憬埋头收拾桌上残物,摆出蘸水碟与碗筷,再放上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却始终不闻她的动响,又走到她身前,拍了拍她的肩,“阿芙。”
兰芙肩膀颤抖,蓦然缩身,推开她的手,呼吸都乱了几分。
姜憬的手顿在半空,她恍然觉得她的眼眸静如深潭,暗得可怕。
兰芙顺着光影,看清了人,对自己方才的抗拒推搡尤感愧疚,抓起她的手,死死攥紧:“对不起,对不起小憬,我以为……”
她神出天际时,任何人最先触碰她,她都会不由自主缩震躲避。
她以为是他要打她,又要用什么法子折磨她。
姜憬心尖的一点酸涩蔓延全身,她不知道阿芙都受了什么苦,她仿佛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她的眼睛漂亮灵动,从不该蕴藏那样的深邃。
她们从小一同长大,她知道她的性子,她活泼爱闹腾,从来安分坐不住一刻,也从不会露出那般呆滞的神情。
她知道,她的病还没好。
“没关系,没关系的阿芙。”她忍着泪水强涌的冲动,“你饿了罢,我煮了饺子,还有你爱吃的山药糕,去吃一些罢。”
兰芙神思恢复清明,才发觉饺子的香味萦绕满室,她展颜一笑:“好香呀。”
她确实是饿了,拿起筷子,塞得两腮鼓鼓。
饺子刚煮出锅,皮薄滑嫩,肉馅汁水鲜美,她饭量不大,吃饺子只能吃几个,眼下却三两下便吃完了一盘。饭后,还吃了几块山药糕,腹中终于饱胀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