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眸光微黯,又拿起另一个饼从中掰开,紫红的豆沙馅中藏着一个东西,是叠成一团的纸片。
她与墨时皆是一惊。
纸片被油与馅糊满,又因油渍凝固,极难拆开,兰芙怕将这张薄纸弄破皱,只得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拨开。
纸被折了四次,她顺着四道痕印缓缓展开,全貌是一张四方信纸,里头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
因被油渍粘连,不易辨认,她抚去异物,仔细垂眸望了好一阵,才终于读通。之上虽并非姜憬的字迹,但乃是以她的口吻陈述,许是替她们出谋划策之人写的。
“澄意楼?”墨时微咦一声。
他还认不全字,更何况纸上的字晦涩难辨,在他这个方位,只看清了澄意楼三个字。
兰芙自是读懂了信中所写,她眉眼柔和,嘴角噙着涩然的笑,望着他疑惑的小脸,道:“后日你便走,好不好?”
信中所写,便是后日,如今这边已然安顿好,一切需得趁早。
墨时没想到这日来得这般快,他翻身跃下凳椅,扯住兰芙的衣角,虽一声不吭,但眼底俱是不舍。
虽然兰芙早与他提过这桩事,可他从小没离开过阿娘身旁,无论心智再聪慧睿智,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今日,他在阿娘身旁的最后一日,照常去了文渊殿上学。
前线战况水深火热,刻不容缓,北燕军兵马精锐,训练有素,一路势如破竹,朝廷派去的良将又有五人死于北燕军之手。
先帝暴虐多疑,在位三十三年,为保皇位稳固,几乎杀尽功臣良将。新帝登基以来,从军中上来的有功之臣加之祁明昀提携的武将,近几年几乎都死在北燕军刀下。
如今,朝廷虽有三十万大军引路北上,但无堪用之将领,如此一来,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一旦遭敌方顽攻,则必然节节败退。
朝中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只知动嘴皮子的文臣,派谁率军北上,一连数日焦灼难决。
夜里回别苑,风动竹枝,瑞雾薄云笼着一团疏月,夜空如被清风吹濯,缀着点点明亮繁星。
祁明昀走近门前,只见房内灯影明黄,说明兰芙还未睡下。
这是这么多夜,她第一次为他留灯。
他今夜有话想对她,可也不知如何说出口。
故而从宫里回别苑的路上,堵了满腹沉重的心事。此刻望见纱窗上的缱绻灯影,他的心肠泛起柔涩,被寒风吹打的冰凉四肢渐渐升起一丝温热。
他推开门,却见兰芙抱着墨时,坐在灯下读诗。对他推门的声响置若罔闻,仿若他只是一阵似有若无的过耳之风。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⑴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她声音很轻,翻动纸张的仿佛不是她的素手,而是她的清音。
墨时安闲地坐在她怀中,垂着脑袋昏昏欲睡,本是香风移动,暖意四浮,唯有他的进入,不合时宜地带进来一阵凉风。
“阿芙,我回来了。”他心头既起落寞,又有不甘,企图令自己的话语传入她耳中,博得她一丝回顾。
兰芙听到了,蓦然一怔,却仍未回头理他。
今夜已经很晚了,最后一夜,墨时缠着她不肯走,她便抱着他教他读诗,读了几个时辰,墨时已有些精神不济。
她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抱下,“乖,回去睡罢。”
墨时揉了揉眼,最后一次紧紧抱了她半晌,而后无视祁明昀,推开门,回了自己的院落。
祁明昀当然不会知晓其中含义,他日日只想千方百计讨得兰芙的欢心。
她穿得单薄,一头青丝披散在肩上,昏黄灯影照在她侧脸,墙上的纤瘦身影温婉娴静。
他怕她受凉,拿起放置在旁的氅衣,欲给她披上,衣襟才沾上她的发丝,她便霍然起身,坐到榻上,脱了睡鞋躺入被中。
依旧是背对着他,连一个正眼也不肯给予他。
祁明昀提着衣裳的双手僵在半空,过了许久,才落魄僵硬地垂下,坐到属于自己的硬榻上。
她不与他说话,不肯看他一眼,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都是他最害怕之事。
从前他也是无计可施,故而压迫折磨她,逼她说话,可无济于事。如今他亦走投无路,苦心孤诣讨好她,求她看他,仍于事无补。
万籁俱寂,皎月映照,唯余满地银霜与他自己清冷的孤影。
他知道她没睡,她能听见他与她说话。
于是宛如自顾自般呢喃自语,话音镀上一层沉涩:“阿芙,我有事要同你说。”
顿了片刻,她沉默无言,墙上的黑影纹丝不动。
他留给她回应的时间,继而道:“再过几日,我便要领兵北上,今岁许是不能陪你过年了。”
兰芙平静的呼吸被他这句话扰得微滞,她收拢拳心,眸中缓缓流动一腔光泽。
祁明昀也无法子,如今北燕军虎视眈眈,朝中无堪用大将,可需得有人领兵。
他心知肚明,这李氏江山绝不能拱手让给李忠那些人,否则,他的下场,便与五年前如出一辙。到那时,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何以能承诺给兰芙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