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明昀如今格外依她,即刻也放下筷子,命人进来撤膳,又传了太医进来替她把脉。
兰芙自己都觉得神思恹恹,整日无神,猜测这病应是一时恢复不了。为了骗过祁明昀,在太医迈入门槛时,她捧起桌上一只空碗便往地上砸。
太医吓得止住脚步,左右为难。
她弹坐起身,躲在祁明昀身后,开始呢喃胡喊,意思似乎是令那太医出去。
她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祁明昀本就心生愧疚,又怎能不为之动容,以为她是见了生人才心神不宁,当即牵起她的手,缓言缓语安抚。
兰芙一点点挪回凳上,可依旧将手藏在身后,不肯伸出。
祁明昀温声哄了一阵,才终于抽出了她的手。
太医捋须把脉,片刻后,面色哀愁:“禀王爷,贵人心神仍是焦慌不宁,还需静养,不可过激或过愤,臣会再往方子中添几味静心定神的药。”
“知道了,退下罢。”望着兰芙空洞涣散的双眸与瘦削见骨的下颌角,他眉心冷郁,覆上深深忧愁。
几月前,他带她来到上京,那时她还是好好地一个人,会笑会哭,会怒会闹,会在他面前装模作样,自作聪明。
如今,好像只剩一具残喘的空壳。
是从何时开始的,他竟都不知道。
墨时回去后,兰芙盖被上榻,屈膝愣神,眸中空茫呆滞。
祁明昀接过汤药,喂她喝了几口,拿上来一罐蜜饯,取出一颗沾到她唇角,可她竟摇头,意思是说不吃。她面色平淡地喝了一大碗褐黄清苦的汤药,眉头已是不会皱了。
看她这副模样,祁明昀心中酸涩。
他扶她稳稳躺下,嘱咐她午后无事便浅眠片刻,下午不至于精神不济。
“阿芙,你先睡半个时辰,醒后便在院中逛逛,后花园风大,你身子未好,午后便别去了。我得走了,晚上会早些回来陪你。”
兰芙望着头顶的帷帐,不语,眼皮沾了些重力,一开一合略显迟钝,眼睫反复轻扫几下,终是沉沉合上眼。
祁明昀认定她是睡着了,替她紧了紧被角,将暖炉移到床前,合上门,悄然退出。
兰芙并未入眠,竖耳静听他的脚步声由沉重到虚缓,她才蓦然睁眼,灰暗的眸中缓缓凝起一团亮芒。
她是得想个法子离开这里,将墨时也带走。
可她纵使暂时逃脱了他的鼓掌又能如何,他位高权重,只手遮天,早晚能将整个南齐搜肠刮肚,她哪里又躲得过他。
说不定在某处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又会被他发觉,到那时,凭他偏狂的性子,她决计不会比今日好过半分。
任她去天涯海角,他只要知晓她跑了,便一定有法子找到她,只是早晚而已。
这次,她要走就要走得干脆利落,彻底断了与他的孽缘,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与牵扯。
是不是只有她死了,才能让他死心。
她在心中埋下一颗顽种,正隐隐破土萌发。
该如何,到底该如何?
她闭上眼,耳畔轰鸣大震,脑海天旋地转,一片恍惚与缥缈朝她压下——她想利用这场病,从他身边逃离,还得让他心甘情愿不去找她。
一排婢女整齐有序从窗下走过,步履轻缓无声,不敢惊动到里头的人,窗纱上掠过一道道一闪而过的虚影。
此处是他的府邸,四下都是他的人,她便如被众多双眼睛环视的猎物,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来周遭的目光。
显然在这府上是逃不出去的,她从前也试过几回,皆是无果而返,失败后,身上所受的伤痛,她不堪回想。
如同上次,暂时出府另寻时机?
可祁明昀就算同意带她出府,这次他定会寸步不离跟着她。
那该如何?她翻来覆去,左思右想,她如今本就神思不畅,手指被绞的红热生痛。
只因他太过狡诈阴险,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诡计,临时之意是绝无胜算的,需得格外小心谨慎,徐徐图之。
贴身婢女菡儿推门进来,先是打开暖炉铁罩,往里头添了几块红箩炭,随后轻手蹑脚行至窗边,怕夫人受寒,反复察看窗缝是否掩紧。
兰芙在她身旁无需掩饰什么,睁开的眼便再未合上过。
“夫人,您醒了?”菡儿嘴角挂上浅笑,俯身将被角压了压,“时辰还早,夫人可还想再多睡会儿?”
兰芙倒也不想起身,微微点头,再次陷入沉思。
菡儿心思缜密,思及夫人连半刻钟都未睡到,猜她可是被脚步声惊醒,“可是外头太过嘈杂,惊扰了夫人?奴婢即刻便去吩咐她们,不得再从窗下经过,打搅夫人静养。”
静养。
便宛如胸口淤堵的硬石终于被击碎拨开。
兰芙掐紧掌心,口中反复默念这两个字。
忽而,明光一现,有法子了。
第086章 馄饨面
午后, 疾风卷来厚重流云,暮色忽至,下起了连绵阴雨。
北燕军贼心不死, 已整军向赤图堡进发, 北地三州烽烟四起, 已然兵戈相接。
一行臣子留在丹青殿议事, 直到亥时才陆陆续续离宫。
战事在即, 北军五万精军兵强马壮,衔枚疾走, 已兵临赤图堡, 朝廷虽派十万大军北上平反, 可前线战事究竟会如何,难以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