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芙仍面容淡漠,怔神无言。
他忍到极致,扬手在她脸庞落了一记清脆。
每每同她讲话,她便装出这副死鱼般的样子,他对她好,她弃如敝履,甚至口出狂言,不屑一顾。
他对她施以惩戒,不过是想让她服个软,想让她低一次头。
若她对他说,那里很冷,她不想睡在那里,今日有人欺负她,她心中委屈。哪怕一句话,他都能接她回到身边,剁下那人的手。
可她却死要憋着那口气,看都不看他一眼,嘴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觉得她骨头硬,那他便成全她。
打开门,冷风猛烈搜刮,透骨的寒气裹挟身躯。
兰芙再一次被扔到石阶上,脸上的火辣痛意难以消散,扶着墙艰难站起,还是不曾看他。
“寻衅滋事,打她二十板子。”祁明昀的话语不含一丝温度,声凉如水,凛冽似冰。
这声话音随着呼啸冷风一同灌入兰芙耳畔,冻得她五脏六腑凝固,眼底酝酿风霜雨雪。
随后,庭中逐一掌起灯,一条刑凳被拖上来,两人架着她的臂膀,轻而易举将她按在刑凳上。
她抿唇不语,一团灼透心肠的苦涩在腹中猛搅翻滚,泪水似乎流得干涸,是以
这次来的出奇迟钝,滴滴砸到地上,汇成湿重一片。
她从来都没挨过板子,那年受他蒙骗,为替他顶罪,被官差架上刑凳,板子落下的那一刻,是他出现救了她。
如今,也是这个人,亲口下令要打她。
她心神俱断,爱恨皆从破裂的心尖漏走,只剩眼底的温热源源不断乍出。
祁明昀伫立庭前,望见她的身躯还不及那方刑凳宽,瘦得脊骨凸显,如同一张薄纸贴在刑凳上。
三四个人押着她细窄的双肩,那丝微弱的耸/动来自她的呜咽啜泣,地上浸染两团湿影,随着她的泪水遍及肆虐,逐渐晕开一片湿泞。
长棍高扬,又沉重落下,瘦弱躯体承受一记闷响。
兰芙思绪浑噩,断断续续的呻.吟堵在喉间,哽得她欲要窒息,身上的噬骨痛意窜涌至脑海,震起剧烈轰鸣。
第二杖落下,她的指甲深深嵌入刑凳,将冷硬木凳划出道道长痕。
第三杖,血肉如被搅碎撕裂,眼皮虚弱开合,煞白的嘴唇呛出微弱气息,神思骤断,扬起的脖颈蓦然沉坠,似得到解脱般昏了过去。
祁明昀疾步上前,她一动不动趴在凳上,两只手腕搭在边沿,无力地悬在空中。地上两团湿泞映在他眼底,彻底浇熄了他心头那股跃动的火。
她是真的倔,就算今日将她活活打死也不能拧直她的性子。
他眼底晦暗不明,薄唇开合:“住手。”
第069章 作羹汤
兰芙醒来时, 窗外风停雨止,夜色四合。
庭院灯火阑珊,纱帘笼了半分光影, 剩余的半分映在房中, 透洒落地, 斑驳得如一张破碎的纱网。
她睁眼望见一片幽暗, 分不清是躺了几个日夜轮替, 还是那翻滚的墨色本就没有尽头。
眼皮全然张开,那张熟悉的帷帐入眼, 她便知道自己躺在何处。她早已习惯了那样意识全无地昏过去, 又这般浑噩茫然地醒过来, 到底多少次,她也数不清了。
她不敢乱动, 因为皮肉只要稍微轻扯,就不知会带起身上哪块地方撕裂般的痛。
她竟还活着,她心底漾起一丝失落。
他为何不打死她。
眼中的细碎光亮渐渐聚拢,涩苦紧贴在上颚,舌尖一舔, 清苦如长了脚般在口中游走, 一路蔓延至喉间,搭在床沿的手指试探着轻微动弹, 合拢时触到了掌心一团皱肉。
她抬起手臂,静静望着掌心那道经火烧灼后留下的伤疤, 眼角的泪沟湿凉未干,又添一道温热的新痕。
她掌心这道疤, 将伴她一生,永远也消不了。
窗外风声涌起, 明月高悬,朦胧雾气沾湿了她乌黑的鬓发,泠泠月光映得手臂生寒。
房门开合,唯见一道长影错落延伸,衣摆拖带进满身寒露,不沾一丝清晖。
沉闷声响疏冷凛冽,她并未抬眼,便知道是谁,只因他熟悉的步履声入耳,她眼中便不自觉涩痛难耐,沁出一层凝结的湿影。
她是蠢,否则也不会每次折磨加身心头都这般痛。
“醒了?”她昏迷的这几日,祁明昀气郁尽散,已默认饶她这一回,他向来倨傲挺直的身段首次为一个人放低,话音舒柔了不少。
他打死了那个同她争执的贱婢,将与她同住的那些婢女通通杖责三十,欲等她醒来告知她,让她出一口恶气。
堪堪挨了三板子便不省人事的无用之躯,还敢厚脸冷眼同他叫板,她不过是认定了他不会打死她,才硬着性子横下去。
一个弱女子,愚昧无知,身如无根浮萍,弱不禁风,骨头却硬得坚如顽石,棍棒都敲不碎。
一连几日,她昏迷不醒,他也为头疾所缠,辗转反侧,心如裹了一团痴念,如何也攻不下,浇不熄。
至此,他才想,倔强也好,同床异梦也罢,只要她在他身旁,哪怕她同往常那般装模作样,哄骗诓瞒,只要不同他装聋作哑,冷眼撂脸,他仍愿意让她穿金戴银,锦衣玉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