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凛还真选了一位出来。
那女子穿着的是一身黛色素服,头上亦是只以竹簪松松挽住青丝。她像是出身于什么寒冷的地方,局促拢起的双手带着通红的冻疮。
君凛的视线便落在她手上的冻疮上。
那女子更是紧张起来,低头不敢看他,讷讷地将手往里收了些,生怕被君凛嘲笑。
“手是怎么受伤的?”君凛只轻声问。
女子柔顺地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颈项来,低低回答道:“小女家中贫寒,又住在边境,因此……无法取暖。”
温眠暗暗观察着,这一瞬就算是她,也觉得这女子……真的就宛若前世的自己一般。
两个窄窄的肩膀微微耸着,虽低眉垂目,可嘴角耷拉着便露出哀苦神情,像是被全天下都亏待了去。
前世的她知晓,只有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这般过得很惨的落魄模样,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才会不屑于找她麻烦——毕竟,谁会愿意去多看地上的蝼蚁一眼呢?
可当初的她不明白,如今这位黛衣女子亦是不明白,如此低调温顺或许会换来一时安宁,但若当真有人想要为难,想要去她性命,也不过是易如反掌。
人不会多瞧蝼蚁一眼,但人亦是可以随手碾死地上的蝼蚁。
第28章 长留未留(四)
但显然君凛是对面前的女子格外满意的, 他看对方的眼神十分怀念,笑道:“你很像我的故人。”
女子听后,这才敢鼓起勇气微微抬头, 眼角微红地朝他看过去:“是、是指的温眠吗?”
“是。”君凛直接承认,但他并不想多谈及温眠的话题, 转而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眼波流转,竟是咬咬牙直接跪下, 垂首道:“若是大人您喜欢,小女从今日起, 便叫温眠。”
这简直是完美答案!温眠听得瞠目结舌。
刚才君凛问她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用这句话糊弄过去呢?
她当即对面前的女子刮目相看。说这女子像前世的她, 简直是埋汰对方了。毕竟温眠自个儿就算活了两世, 再多长两个脑子, 估计都不能这么迅速地想出如此回答来。
君凛忙去将她扶起, 动作间已经带上温柔,看得周围女子又嫉又恨。
温眠本以为君凛会说些什么“温眠是温眠,你是你”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 可她却清晰听到,君凛竟是声线放低重复了一遍。
“你当真……愿意成为温眠?”
那女子惊喜地望着他, 仿佛得到什么天大的垂怜, 娇声道:“自然是愿意的。”
如此,便算是定下来了。
白帝看到这里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转而对叶风和笑道:“这女子的确像温眠,希望有她的陪伴, 阿凛能够尽快摆脱过去吧。”
叶风和亦是欣慰不已,看那情形, 那黛衣女子也是愿意留在君凛身边的。见她的穿着和身上伤势,定然在家乡过得不甚好,如今能够进入长留山,帮助君凛摆脱心魔,长留山自然也不会亏待她。
这便算是皆大欢喜了。
白帝转而又问他:“方才拿烧饼那女子……”
叶风和吓得小脸煞白,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使不得!师尊,使不得!”
白帝见他如此便气不打一处来,冷哼道:“怂货!”
怂货叶风和缩缩脖子,安心当起鹌鹑来。
一切都看似尘埃落定,温眠既然没有被选上,自然就能够安心下山,赶紧回西域去。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方才君凛问黛衣女子的那句话说得古怪,听得温眠不由得皱紧眉头。
分明那黛衣女子只是说愿意从今日起名唤温眠,可君凛擅自便将其理解为“成为温眠”,非要对方亲口许诺“愿意成为温眠”。
在东陆,许诺是不能乱说的,正如温眠不愿意阿烛随意允诺她。
一旦许诺,言出法随,因果便就此结下了,若是被许诺那方当真,今后可是容不得许诺一方反悔的。
那女子本就和温眠是完全不同的人,出生于南辕北辙的地方,经历的是大相径庭的生活,又要如何才能成为温眠?
再说回来,就连温眠在经历一次重生后,都与前世的自己完全不同,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再能成为过去的那个她。
那么君凛到底执着的是什么呢?
福至心灵般,温眠便想起叶风和曾说……君凛似乎在试图召唤她的灵魄。
仿佛一道极寒电光从心头闪过,温眠猛地转头,朝着尚在珍重看着那女子的君凛望去——
只见君凛虽说着安抚的温柔话语,可眼神却极度冷静,连丝毫笑意都无。他像是在透过面前的柔弱女子,在看着久远时光中别的什么人。
温眠光是看他的侧脸,就知晓他定然是有着别的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