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伤了,还是先休息吧。”温眠想了想,问道,“你还有别的面具吗?”
鬼面瞬间会意,去屋内寻来另一枚青面面具来。
他有些犹疑地递给温眠:[不太好看……]
温眠却直接接过后戴上。
她身形瘦柔,又穿着一袭素纱薄衣,头上发簪的青玉吊坠摇摇晃晃,看上去宛若雨后一枝细柳,模样可怖的面具戴在她脸上确实格格不入。
可温眠适应良好,还弯腰从下方歪头去瞧鬼面:“现在我们是同类啦。”
她重获肉身心情颇好,说完后戴着面具在院内四处探查,从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视角再看一遍浅池菖蒲。
她甚至觉得住在这里也蛮不错。
这里有小桥流水,每天还有奇怪的传闻可听,如今她正好还未想到如何报答鬼面,两个人可以先停驻此处,戴着面具便是莽莽庭院中作伴的两只野鬼。
说不定也能成为叶家阿姊口中的怪谈异闻。
她漫无边际地打算着未来,在回身时猝不及防撞进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抱歉。”温眠赶紧退后两步。
[我们不可能是同类。]鬼面抬手,第一句话却是如此。
温眠在辨认出他的意思后摘下面具,认真地看向面前男子。
这让对方有瞬间失措,像是要慌张躲避她的视线般,鬼面匆匆别过脸去,许久后才转回头来,继续道:[我不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不是说想去西域?我会找船送你过去。]
刚刚才有初步计划的未来瞬间烟消云散。
温眠对“事与愿违”这件事早已习惯,沉默半秒后抬起头来,淡然答道:“好的。”
她这般轻易答应,像是反而让鬼面觉得不安起来,他十分焦躁地踱出几步,又急匆匆走过来,抬手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但温眠这次径直打断了他:“不过我还是得先去还东西,你先进屋休息,我借你的面具一用。”
鬼面又停顿半晌,仿佛内心十分挣扎,最后他泄气似的垂下肩膀,恹恹答道:[好。]
·
温眠便戴上那可怖面具出门。
雨停之后,街道上的人便多了起来。夜色渐近,江水两畔灯火通明。
温眠沿着石桥而过,中途遇见几个拿着风车嬉闹的小孩,那张青面獠牙的脸瞬间惹得几个孩童都哇哇大哭。
孩童的魔音穿脑比君凛的笑里藏刀还可怕,温眠连忙加快脚步躲过去。
她凭借记忆寻至叶家阿姊的家门,正欲敲门,却蓦地察觉一道凛寒剑气从门口溢出,她下意识侧身避开,转瞬便见一道寒芒破门而出,直直刺入对面石壁!
那是支晶莹剔透的冰箭,发起攻击的修士想必修为颇深,如今仅剩箭羽尚露在石壁之外。
若是凡人受此一招……
温眠心下陡沉,忙凑近门上破洞探查内里,却惊讶发现自己认得的浣纱女子竟都跪在院中,互相依偎着簌簌发抖,不时有低泣声传来。
站在院子中央的,是一位背对温眠的粉衣女子。
温眠在瞧见对方衣着后,微微眯起眼来——粉衣,桃花纹,一看便是丹朱庭的打扮。
也是,此处乃东陆西端,是距离黓海最近的村落,自然也属于“西丹朱”的管辖范围。
与此同时那女子悠然开口:“长留山的谣言,是谁传出来的?”
叶家妇人尚还算镇定,苍白着唇答:“什、什么谣言?”
“别装。”女子蓦地转身,竟是转瞬移至妇人面前,修长莹润的两指却似银剪死死锢住妇人的下颌。
女子如今微微侧脸,令温眠看清她的面容,并非是前世见过的那一张。
“你如今可还记得……你们整个村落都是靠着丹朱庭的庇护存活的?”
女子越说语气便越是森寒,俨然已经动怒:“还说什么君凛公子对灌湘岭女冠情根深种,你们可还记得,庭主先前便提及要与长留山联姻一事?”
“区区无知妇人,却妄言仙门内事,还不知晓被御剑而过的别的门派听了去!这谣言流传甚广,叫我们明音殿下如何嫁人?!”
那丹朱庭女冠推开妇人,咬牙道:“照你们这般说来,明音殿下岂不是还不若灌湘岭的女冠?全天下人都等着看笑话,我们丹朱庭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
妇人挣扎着跪直,颤抖道:“那不过是些村言假语,我等妇人命若蜉蝣,仙子们又何须将我等贱民的话放在心上?”
女子沉默片刻,冷道:“你们觉得是无足轻重一句话,但明音殿下可是十分介意。”
此话一出,整个庭院都安静下来。
丹朱境内,何人不知庭主之女庄明音果决杀伐?
她被丹朱庭主向来娇惯,句话不对便能惹其动怒,更何况……这次的闲言闲语关乎她的婚事。
妇人面若死灰,终是脱力跌坐在地面。
“清年,问出来没有。”婉转声线至高空传下。
众人俱是仰头,这才发觉庄明音不知何时御剑至院子上空,正百无聊赖地抬手看着丹蔻,斜睨下来的目光淡漠若视死物。
方才的女冠立马半跪行礼:“明音殿下,她们皆不肯承认。”